他恨不得发誓表衷情,连闺女都出卖。
厉蒙早年上山打猎,一走好些日子,是为了养家糊口,确实没办法。
后来厉长瑛渐渐长大,比寻常半大小子都虎气,抢着上山打猎,厉蒙就闲下来了。
她孝顺,也是真爱上山。
她享受力量,享受靠自己双手获得,不依赖旁人,享受完全地掌控自己……
她自由如野马苍鹰,有她的旷野和天空,一天使不完的牛劲儿,一刻钟都闲不下来,就想折腾。
真正的爱,是不愿意拘束她的,是以他们夫妻纵使舍不得也只能对厉长瑛放手。
而魏堇,喜文喜静,心思是重了些,对他们一家却从来没有虚情假意。
厉长瑛还没开情窍,虽然为人父母的,免不了偏心自家女儿,可也忍不住替魏堇忧愁。
“你好歹还挂念着我,阿瑛那孩子,心太野了……”
林秀平想到这些就发愁,噩梦带来的心悸都减弱了。
厉蒙满不在乎,“这有什么的,阿瑛高兴就行。”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林秀平跟他说不通,反倒惹了一肚子闲气。
厉蒙连忙伏低做小地哄她,瞧她脸色比晨起时好了一些,才松了一口气。
前院——
魏堇遇到了已经练武一个时辰的吕长舟。
吕长舟神清气爽,看到魏堇宿醉之状,上下一扫,颇为直接道:“不过才几杯酒,你太文弱了,得练。”
魏堇扫了一眼他汗涔涔的脸,不咸不淡道:“吕校尉说得是,在下谨记于心。”
吕长舟耸耸肩,一甩手,扔掉长|枪,道:“我回去换衣服,稍后去与朱县令商议正事。”
真正的朱县令脸色病黄,眼下青黑地冒出来,讨好道:“下官鞠躬尽瘁……”
吕长舟嗤了一声,不客气,“说得不是你,有病就去养着,过了病气给我,十个你都赔不起罪。”
朱维城瞬间脸色更加难看,瞥见强占他身份的魏堇,破口大骂:“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白脸儿!你不安好心……”
他边骂边病歪歪地冲到魏堇面前,就要动手。
魏堇正烦闷,怕这人的口水沾到他,一撩前裾,抬起脚便踹过去。
干脆又潇洒。
朱维城仰倒在地,许是难堪到极点,一翻白眼便昏了过去。
不熟悉魏堇的人,惊讶地看着他,熟悉魏堇的人,直接目瞪口呆了。
尤其是江子、程刚四人。
他们也住在前院的大通铺,跟着彭鹰带来的士兵打好关系,没事儿套套近乎,学两手军拳或者其他军中的东西。
他们四人方才见到那个朱维城要动手,都迈开步子打算上前维护魏堇了,没想到魏堇突然踹人了。
他、他不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儿吗?
他们一贯对魏堇的印象都是文质彬彬,端正雅然,也就江子见过他喊厉长瑛救他,那也很符合手无缚鸡之力的形象,咋、咋突然大变了呢?
魏堇仿若不觉他方才举动有异,凉凉道:“送他回房养病,出来折腾什么?”
朱维城的随从看向吕长舟,他根本没有替朱维城做主的意思,不敢多言,赶紧扶起人回房。
吕长舟意外地打量着魏堇,“看来你也没那么文弱。”
“在下失礼,吕校尉见谅。”
魏堇口中这般说,表情却丝毫没有愧色,径直走到水缸前,撩起清水仔细洗手。
他确实无甚武力,可他也是一路和众人徒步走到安乐郡的,长得再文弱,也是个日趋强壮的男人。
况且,和厉长瑛那种性子的人相处得久了,难免染上些许野性,动手确实更直接了当一些。
吕长舟就像曾经东都跟世家子弟不对付的武将子孙,必定更喜欢真性情的豪爽之人。
魏堇想要投其所好,又不愿意彻底颠覆性情,委屈自己忍受朱维城的脏污。
他用帕子擦干净手,便扬长而去。
造成的结果是,魏堇在吕长舟这里变成了一个不那么文弱依旧很装的不明人物。
魏堇动手的事也迅速传遍了县衙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厉长瑛小队伍里的老中青幼见着魏堇时,全都一副稀奇的目光。
只有厉蒙,蒲扇似的巴掌拍在魏堇肩上,似鼓励似认可:“我就知道你底子还行……”
魏堇不明所以。
一件事一件事地发生,林秀平这一晚的噩梦和厉蒙、魏堇的心绪异常仿佛只是水面上的一阵微澜。
……
魏堇他们进了县衙后宅,为了做给外人看,也免除不必要的麻烦,那些男女有别、等级森严的规矩便又端了上来。
詹笠筠和魏璇负责操办宴席,基本都在后进院落安排,由春晓和翁植里外沟通,但也不能事事如此,有些时候还是得出去看看,才更仔细。
朱维城闭门养病,吕长舟治下严格,也不常在县衙后宅待着,闲来无事便带着下属去出城山上打猎,经常一整日都不在,打到的猎物,有的直接加餐,有的留作宴席上用。
詹笠筠偶尔走到前院操持,几乎没碰到过吕长舟。
魏堇以朱维城的字迹,亲自给燕乐县的几个地头蛇都送去了请帖,邀请他们赴宴。
众人早就想知道新县令在卖什么关子,又听说河间王的亲外甥亲自亲自,没有不答应赴宴的。
而薛将军派人回复,他们邀请赴宴的日子,他要练兵,将时间从魏堇定的十日后推迟到了二十日后,并且让他们前去军营见他。
他都没有询问一下,直接告知了他的决定,好似根本不在乎吕长舟和他背后的河间王。
吕长舟听到禀报后,嗤笑一声,当即离开,在前院打了一个时辰的拳,才勉强压下火。
彭鹰私底下却问魏堇:“能统率一军,肯定不是傻子,薛将军真的不在乎得罪河间王吗?”
魏堇道:“他是有兵权的,可以谈判,谋得更大的利益。”
乱世,精兵悍将是硬实力,可不是那些起义和临时收拢的杂军,况且,守关之军,确实不能轻易动,万一胡人破关南下,河间王首当其冲,腹背受敌。
无论作出什么姿态,都可能是为了利益,两方博弈罢了。
彭鹰思索,有些了悟。
吕长舟到达燕乐县的第七日,魏堇和彭鹰在县衙设宴,第一次正式和燕乐县的地头蛇们见面。
来赴宴的人有八个,但其实代表着三方势力,也可以说是两方,或者背后可能还有暗藏,就不得而知了。
一方是胡家父子三人,胡骥和胡金海胡金良兄弟,以及同为胡人出身的萧兆安,崔石。
崔石此人,是燕乐县唯一那间杂货铺的老板。
一方是薛将军小妾的弟弟雷金和薛将军副将秦高柱的堂弟秦高阳。
孤零零出现的马禄也是汉人,跟前任县令算是有姻亲——送了个妹妹给前任县令做妾,如今跟雷金走近,又送了一个妹妹给雷金做妾。
一行人几乎前后脚来赴宴,见到吕长舟和魏堇、彭鹰三人,都要吹捧一句类似“年轻有为”的话。
魏堇年轻俊美,一身得体的官服在身,一副凛然不可犯之姿。
吕长舟目光如炬,盛气凌人。
三人中最逊色的彭鹰,也是周正之相,一身刚毅。
三个人确实都当得一句“年少不凡”。
现下,魏堇作为名义上的主家坐在主座,吕长舟在左,彭鹰在右,三人表面上是同一阵营,对上其他人,气势夺人远胜宾客们。
一个照面,三人便占了上风。
宴席在县衙办,自然比较庄重,没有什么靡靡之音,也没有安排舞娘跳舞取乐。
魏堇直入主题,待众人落座,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寒暄话,又暗示河间王对此地的看重,日后有所举措,大家互利互惠。
吕长舟作为河间王的外甥,在旁点了几下头,以证明他所言非虚。
一个燕乐县的油水,相比于河北诸郡的资源,确实不值一提。
两人的配合勾起了众人的兴趣,他们却没有具体说河间王的打算,只隐约透露与“商”有关,。
几方人各自交换眼神。
吕长舟在旁边儿摆着一副极矜傲的姿态,好似根本不在意他们如何。
魏堇不经意地提起:“本官与吕校尉还代主上拜见薛将军,共同商议日后的合作,吕校尉回去复命之前,本官会与诸位一一详谈,不急于一时。”
这算是狐假虎威,魏堇不介意利用薛将军来震慑燕乐县这些人,吕长舟自矜身份不愿意放下身段,却也不阻止魏堇。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默契。
雷金和秦高阳立时便附和了一句,表示确有其事。
胡家人完全不知道他们还邀请了薛将军,乍一听说,对方才魏堇谈及的合作便更慎重了几分。
谁也不会将利益往外推,只是还不知道新来的县令具体是什么筹划,暗暗揣测起来。
而另一头,雷金和马禄已经进行到给魏堇三人送上薄礼。
雷金送上一张虎皮一张熊皮,数张成色颇好的狐狸皮,有红有白,还有三棵两根手指粗的人参,
虎皮和熊皮是献给河间王的,其余是给魏堇三人的。
魏堇和吕长舟皆坦然接受,彭鹰早有准备,也没有露出局促。
然后马禄上前,送了些许东西,又当众表示要送家中妹妹伺候三人。
三人对视,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同一件事儿。
宴前,彭鹰派人打听这些人,也没避着吕长舟,说起这个马禄“送妹妹”的行径,还嘲讽道:“他妹妹倒是多,据说家中还有。”
吕长舟当时颇为笃定道:“不日,便会有人送你们。”
彭鹰敬谢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