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长舟只是不以为然地一笑。
彭鹰平民出身,未曾经历许多,还没习以为常。
但凡有些权势,下头为了讨好为了求利送女人送男人送金银财宝、珍惜玩物都是常事。
古往今来,左不过就是这些,总能投其所好。
区别不过是,边关之地,更露骨更直白,没权势集中之地那么含蓄。
吕长舟不置可否,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魏堇和彭鹰,却被魏堇身后的小厮吸引去了目光。
江子看敌人一样仇视地看着“送妹妹”的马禄,不止,还对着他的主子紧迫盯人,完全超出了随从应有的分寸。
偏偏魏堇并没有训斥他。
吕长舟敲了敲桌子,在小厮注意到之后,冲他勾了勾手。
江子莫名,下意识看向魏堇。
魏堇没管。
江子便微微躬身,恭敬地凑到吕长舟身边,“吕校尉,您有何吩咐?”
“你这小厮倒是比你家公子还有脾气,不过是送个妹妹……”
若是从前,没跟着厉长瑛时,江子断是遇不到吕长舟这样的人物,更何况与他如此近地说话,不知该如何惶恐呢。
如今,他们虽说不清楚魏堇过去真实的背景,也都明白点儿,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既然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有眼界的人,自然底气不同,胆气膨胀,江子又一心上进,当然不能露怯。
而且,他跟随的可是厉长瑛,又不是魏堇,魏堇如今是假县令了能怎么样,还不是在老大那儿没名没分!
江子理直气壮、不卑不亢地反驳道:“清清白白的,才是郎君最好的嫁妆!”
吕长舟霎时眼神诡异。
江子反应过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迅速改口:“聘礼。”
吕长舟:“……”
他听出来了,小厮说“嫁妆”更有力,“聘礼”两个明显不那么实。
吕长舟不由地怪异地看向魏堇。
他身边,好像不太正常……
魏堇不知是一无所觉,还是不在意,没有任何余地地拒绝了马禄的妹妹。
他都开口拒绝,彭鹰自然也毫不犹豫地拒绝,还带着点儿炫耀意味地说道:“我夫人知书达理,我与夫人伉俪情深,不需要另有女子伺候,这等事,日后切不可再提。”
不过洁身自好的人,在吕长舟这儿确实增添了几分好感。
吕长舟更加不容置疑地拒绝,没有半句解释。
马禄当然不敢强送,讪笑着赔罪。
魏堇摆手。
而马禄此举,也些许试探出了三人的底线,其余人再送礼,都只送东西。
三人基本都收了。
之后,一群人“其乐融融”地宴饮些许时辰,今日的宴席便结束,除了“送妹妹”的一点小瑕疵,整个宴席十分“圆满”。
没人提魏堇曾经先一步微服到燕乐县到底为何,魏堇也没有提,仿佛没有过那一段儿经历一般。
宴席后,魏堇三人谈起对这些地头蛇的初步印象,很是平淡。他们知道,重头戏是边关守将薛朝义。
约定的当日,天未亮,县衙外便备好马。
他们要快马加鞭敢去拜访。
这次,只有魏堇和吕长舟,彭鹰留下。
而魏堇身边,江子这个小厮没有跟随行,厉蒙第一次露面,一座大山一样默默骑马陪在魏堇左右,然后才是彭鹰安排的士兵。
吕长舟打量了厉蒙几眼。
厉蒙目不斜视。
魏堇也没有介绍。
吕长舟认准了魏堇不同寻常,便没有多问,直接下令启行。
马蹄踏起的尘烟还未落下,一群人已经疾驰而去。
天刚亮,众人便抵达军营外。
军营重地,外人不得随意入内。
他们在外面等了许久,方才有士兵出来,带领他们进去,极严厉地要求不准随意走动随意乱瞟。
吕长舟绷着脸,眼神沉沉。
魏堇和厉蒙却极其泰然,皆是“军营一日游”,“重在体验”的心态。
厉蒙也就罢了,魏堇从前绝对不会这样轻松,全赖于厉长瑛的言传身教。
将军主帐,他们又在外面等了许久,才得到首肯可以进去,但是其他人都得留在外面,只有魏堇和吕长舟可以进去。
厉蒙看向魏堇,魏堇微微点头,随后,他便和吕长舟踏入主帐中。
薛朝义魁梧奇伟,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座,身下一只虎皮,更显气势磅礴。
他是真真正正沙场浴血,保卫疆土的猛将,扑面而来的煞气让吕长舟的脚步一滞,强撑着没有色变。
魏堇神色不动。
薛朝义是故意给下马威,魏堇这般颇为显眼,他便严肃地看了过去。
魏堇仍旧面不改色,待到吕长舟见礼,他才随着行礼。
两人都是晚辈,先为他们未能及早来拜访而赔罪。
事实上,这不过是寒暄,彼此都心知肚明,吕长舟没有带着河间王的亲笔信来,薛朝义根本不会纡尊降贵地见他们。
没人戳穿。
薛将军也不屑于跟小辈寒暄,开门见山道:“河间王要从借由本将和北狄胡人通商,本将可以答应,前提是必须抽三成。”
吕长舟皱眉,“三成?”
薛将军又说,“是两头都三成。”
也就是说,无论是河间王送出去的,还是关外进来的,他都要从中抽三成。
吕长舟震惊于他的狮子大开口。
他们最想要跟胡人换的,自然是战马,中原骑兵少,战马难得,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换到一些,薛将军空口白牙,便要三成之多,简直是明抢!
而且,这不是白白给河间王喂出一个心腹重患吗?
吕长舟很是愤怒不满,神色便露出来。
薛将军态度几乎可以说是跋扈,“小子,你舅父才能与我同座,今日我准你们来,已是极给你们脸面,你考虑清楚再说话。”
吕长舟不由地咬紧牙关。
他没法儿做决定。
河间王不可能率军与薛将军开战,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平共处,肯定会妥协,只是两方如何扯皮,达成共识,那是河间王和薛将军之间要考虑的问题。
魏堇更关心奚州的情况,或者说,他想从中获取一些有可能与厉长瑛相关的信息。
他借着缓和气氛,出声转移话题道:“此事可以慢慢商议,不必伤了和气,河间王还有离间之计,想要和薛将军共商,不知您可否告知些许奚州的势力情况?”
他们在奚州必然有暗探或者买通了人,肯定会知道一些外人难以获知的信息。
任何一个幕僚、军师,都会这样做。
而世人皆为利往,离间计是阳谋,算不得阴谋诡计。
吕长舟略有感激地看了魏堇一眼,顺势缓和下脸色,道:“为保边关的太平,还望薛将军相助。”
薛将军多看了魏堇一眼,示意副官与他们说道一二。
副官便说起奚州的势力。
免不得便说起近来奚州发生的一件不小的奇事儿,说奚州木昆部的第一勇士被一个汉人女子杀死,据说两败俱伤,木昆部损失两百余名勇士,汉人也死伤无数。
魏堇心口一窒,下意识想到厉长瑛身上,又想排除这个可能。
他故作怀疑道:“汉人女子怎么可能杀死胡人的第一勇士?是不是以讹传讹?”
副官摇摇头,“整个奚州都传遍了,奚州传回来的消息,确实是个汉人女子,木昆部派人去找失踪多日的勇士,发现了坟墓,还有人立碑,在上面用汉语和夷语写明了这场争斗的前因后果,说是带头人姓厉,也伤重而死……”
魏堇瞬间耳中轰鸣。
第72章
魏堇什么都听不到了。
怎么可能呢?
厉长瑛坚韧鲜活的就像永远都不会枯萎一样。
她怎么可能……
她怎么能……
魏堇不相信。
旁边, 吕长舟想着,哪那么巧,偏偏就姓厉, 侧头看向魏堇,霎时愣住。
魏堇面无血色,眼神失焦, 茫然空洞。
没了云淡风轻,没了装模作样。
好像……他本来是仙姿缥缈的白鹤,如今独自站在大雨滂沱中, 漂亮的羽毛被脏污的雨水污染,褪去鲜亮,露出本体, 变成了一只灰败的可怜的落汤鸡。
他冷地瑟瑟发抖,精美的躯壳中,灵魂流血不止,泪流满面, 发出……无声地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