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泼皮等在外头,乌檀带着人一个接一个进去。
一百一十多个人,多是男人,数下来才七个女人。
泼皮走进来,厉长瑛以为没了。
泼皮却故作神秘地朝后一指,“老大,你看这是谁!”
最后一个男人走进来,厉长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卢护卫?!”
男人身形高大,眼如铜铃,目光炯炯,眼神里透出的聪明劲儿,像极了二哈。
正是卢庚。
他对上厉长瑛的视线,板着的严肃脸孔倏地换成一副憨厚的笑模样,声如洪钟地问好:“姑娘,又见面了。”
厉长瑛尚未反应过来。
卢庚上下一瞧她,眉头高高拢起,忧虑道:“您看您瘦得,胳膊腿跟干树杈子似的,以后我在,肯定多给您抓些野物,补得又壮又结实。”
一群汉人偷偷瞄厉长瑛,眼神怪异。
他们还是中原的思想,女人又壮又结实,不太正常。
厉长瑛则是毛满脑子都是“干树杈子”这个评价。
她哪里像干树杈子?
再不济也是桦树,雄健挺拔。
不过久别重逢,厉长瑛随即便笑起来,“许久未见,卢护卫怎么变得这样客气?”
卢庚干笑,瞥她,想到他送完人返回太原郡,见到屈蕴之后的场景--
屈蕴之没接触过厉长瑛,是卢庚跟他谈及魏堇和她的互动。
“你个猪脑子!”
屈蕴之听完,直接骂了他一句。
“老屈,你对我客气些,别以为咱们是一伙的,我就不揍你!”卢庚生气,“你没事儿骂我作甚?”
屈蕴之无语,“你也不想想,公子那样有礼的君子,会找女护卫吗?会与女子接触亲昵不设防吗?”
卢庚脑子装不了两件事,一下子忘了生气,“不是女护卫?”
屈蕴之满眼嫌弃,“那是心上人。”
“少夫人?!”
屈蕴之又是一阵无语。
卢庚替魏堇委屈,“这……瞅着也不般配啊,公子那样的人物,咋会中意个猎户女……”
“公子的心意,不是你我能随意置喙的。”
卢庚回神,对厉长瑛郑重解释:“是我先前不尊重,我还以为你是公子的护卫呢。”
厉长瑛不以为意,“我与堇小郎是朋友,我也敬佩你的实力,实在不必太过客气。”
她不是那等小心眼儿的人,况且当时跟卢庚打架打输了,是有些气性,主要在她,她技不如人,跟其他没关系。
这事儿早就已经过去了。
卢庚傻笑,心里却在嘀咕:什么朋友,公子可没当你是朋友。
他原来还不太相信屈蕴之的说辞,追到燕乐县,见到魏堇,打算得是跟在公子身边护卫,魏堇却安排他来厉长瑛身边护卫,还特地交代他,有没眼色的人往厉长瑛身边凑,便隔开。
这下子彻底没有怀疑了。
魏堇还点过乌檀的名字。
卢庚炯炯有神的眼睛警惕地盯向乌檀。
一直有些情绪沉郁的苏雅露出欢颜,迎向乌檀等人,与他们说话。
乌檀回应着,其他胡人附和。
卢庚:“……”
听不懂。
有人神色颇为殷勤,他也没看出来。
听不懂看不出无所谓,卢庚走到厉长瑛和乌檀中间,挡住就行。
忽然……
“这是血?”
卢庚看着地面,脚碾了碾土。
一群新来的人这才注意到地面上斑驳的暗红色。
他们原来不知道那是血,此时一听,再看过去只觉得渗人至极,全都面露惊恐。
“不是与你们说过了吗?我们跟奚州木昆部的胡人打了一场,就是在这儿。”泼皮提起此事,神色尤带着悲壮,“木昆部极残暴,若非重挫这一次,你们出关来,怕是就要被他们抓去做奴隶……”
众人出关就是为了逃离战乱,以为关外可以求生,没想到关外也这样危机重重,脸上直接露出惊惶不安。
厉长瑛没安抚,他们总得知道面临的是什么。
一行人进入到聚居地中心,泼皮便招呼众人放下身上的东西,欢欣雀跃道:“老大,快看我们都带回来了什么!”
他们纷纷打开箩筐和麻布袋。
陈燕娘、彭狼等人凑过来瞧。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没有空着,三分之一人背后的箩筐里背着的是各种没有把的工具头,三分之二的麻布袋里装得是粟米和盐,一个人约莫半石重,算下来,大概有三十几石粮,五石盐。
还有一些日常用品,针线之类的。
厉长瑛问:“带去燕乐县的东西,换不了这么多吧?”
盐应该是他们从太原郡带过来的。
泼皮他们八个人当时出去,身上背着的主要是药材,他们打到的猎物皮毛都要留着过冬,不能卖,除这些外,也就是一些从木昆部胡人身上扒下来的宝石。
这些东西绝对换不了这么多粮食。
泼皮道:“都是他给准备的。”
因为魏堇是假身份,他没有指名道姓。
厉长瑛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泼皮又指着众人身上的衣裳道:“这也都是他安排的,全都是双层,可以填东西御寒。”
“他怎么备出来这么多东西的?”
泼皮回答得十分清楚明确,“是用他的私房换的。”
厉长瑛没有察觉有什么问题,无言地看着这些东西。
如今还没有棉花,普通老百姓的冬衣,要么是皮毛衣裳,要么就是填木棉和芦苇花的麻布衣。
麻布袋也能改了做被子。
他们多了这么多人,带来这三十几石粮食,依旧不够吃,至少得翻倍才行。但人手不够,他们又没能好好养伤,方方面面效率都极低,只是咬着牙撑罢了,人多一些还可以尽量准备。
有利有弊。
魏堇为了帮他们过冬,怕是尽了最大力气,家底都掏空了。
厉长瑛才信誓旦旦地说不依赖旁人,转头魏堇就给了她这么大的馈赠,她又不可能假清高的不要。
不能让魏堇吃亏了。
于是,厉长瑛当着众人道:“回头咱们缓过来,要还给他。”
泼皮和卢庚这一瞬间共脑了:还啥还,他巴不得当聘礼呢。
旁边,乌檀听到厉长瑛分得清楚的话,表情舒展。
泼皮拎过来他背着的箩筐,翻出来一个长十五寸的方正木匣,道:“这也是他给你的,他忙了许多天收集,说是你用得上。”
厉长瑛接过来,打开匣子一看,最上方是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下面,满满一匣子,是线装好的书册,统共有十几本。
信封里不知道写了什么,厉长瑛简单翻了翻书册,有药方,有烧砖烧陶器的方法,有榨油的方法,有机关的做法,竟然还有连□□……
分门别类,字体工整清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泼皮道:“都是他亲手写的,那些天他眼睛都熬红了。”
他语气里都有些感动了。
厉长瑛一脸动容。
这得多费事儿。
堇小郎这朋友,能处。
泼皮觉得时机到了,咳了一声,夸大其词道:“老大,你不知道,咱们假死这事儿传回燕乐县去了,他瞒着你爹娘和所有人,自个儿病得都起不来床了,瘦得不成样子,还咳血了……”
“咳血了?!”
厉长瑛和卢庚同时发出惊呼。
陈燕娘和彭狼也满眼震惊地看向泼皮。
泼皮一顺嘴就过分夸大了,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他身体这么差?”厉长瑛关心,“常老大夫在,没给他补补?”
泼皮睁大眼睛,迷惑地看着她,“……”
不对不对不对,重点不对!
这时,卢庚硬气地反驳:“我家公子龙精虎猛!身体咋会差。”
厉长瑛眼神怪异。
泼皮一脸麻木且心虚。
这不怪他,绝对不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