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习惯了女人的服从,这事情若是发生在关内,必然要受到口诛笔伐,发生在此……他们打从到了这个聚居地,总是在被女人震撼。
“大家都没有伤到性命,今日本也要赶他们出去自生自灭,没有人有动机如此残忍地报复,丑妹既已消失,生死难料,也死无对证,便不必再追究了。”
厉长瑛鼻间没有昨夜那样浓重的血腥味儿,声音轻淡,“若非天气冷,野兽闻到血腥味儿,定要找过来祸害此地,尽快处置了吧。”
泼皮嘴快,答应下来。
乌檀、彭狼、阿勇等人沉默熟练地收敛尸首。
卢庚却看着他们身上的衣裳鞋子,忽然心疼道:“浪费了我家公子的东西。”
泼皮耍嘴皮子,“重在心意收没收到……”
话落,两个人和乌檀全都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看着地上沾满血污的尖石,不知道在想什么,分明是没听见他们的话。
卢庚为自家公子苦涩,她根本没有心!
乌檀则是看厉长瑛对那个人没多在意,表情舒展。
彭狼猛地想起来,惊呼声比发现尸首时还大:“那现在受罚的,不就剩我一个了?!”
厉长瑛眼神瞥向他,又移开,转身时随口道:“是,你逃不了。”
泼皮嘿嘿一笑,幸灾乐祸。
周围其他人表情诡异,“……”
他们太不正常了。
正常人怎么会面对这样死于非命的尸首还谈笑风生?
厉长瑛返回山洞,顺带查看了山洞内的进度。
中间的洞穴拓展了面积,比先前大了一倍左右,最主要是光照更好,在腹部勉强能视物。
两个地窖上的扣板抬起来,里面是满的。
左右皆挖出了五丈左右的过道,现在挖了三个洞穴出来,大小在两丈左右,其中一个洞穴下方,挖了新的地窖。
厉长瑛举着火把探下去看了看,叮嘱道:“地窖里尽快立梁顶稳,别坍塌了。”
陈燕娘应道:“我会和乌檀说。”
厉长瑛走出来,道:“咱们可能要在这里生活很久,挖个小窗子,透透光和气。”
“好。”
这个是临时的居住处,也不好太过讲究,厉长瑛又交代她在什么位置留出烟道,便离开山洞。
两人边走边说了烤砖和储水的事情。
他们没有足够的器皿,得多做一些木桶盛水。
下药太容易,为了避免有人再起什么歹心,最好还是专门有一个洞穴专门盛放水桶。
陈燕娘道:“要是能锁上就好了。”
厉长瑛道:“用木片做门铃,挂在里面,推开门撞到就会发出声音,总能警示一二。”
陈燕娘展颜,“这是好办法,咱们不会空巢,有人进去就会听见。”
哪怕是一点小事,小菊都眼神崇拜地看着厉长瑛,她从来不去烦恼困难和麻烦,而是去想别的办法解决。
厉长瑛表情依旧淡淡的。
三人回到聚居地内,女人们都很好奇,却不敢打扰厉长瑛和陈燕娘。
厉长瑛径直去拿了木工工具,去堆放木头的空地上做门铃和木门。
陈燕娘跟过去帮她。
女人们做别的活儿,悄悄询问小菊情况。
她们听后,唏嘘不已——
“丑妹不知道受了什么折磨,才下了这样的狠手……”
“那些男人太可恶。”
“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大山里一个女人,怎么活啊~”
“什么世道,咱们女人活着都难……”
女人们共情丑妹,面露苦楚。
一个女人看向远处神色沉静的厉长瑛,“其实首领是个厉害的女人,挺好的,至少咱们不必受那样的欺辱……”
其他女人皆看过去,眼里盛着希冀的光亮。
厉长瑛安静地做事,十分专注。
陈燕娘不住地侧头瞥她。
“有话说?”
一次两次厉长瑛注意不到,次数多了,想不注意都难。
陈燕娘低声道:“昨夜,我听到您出去了,很久才回来……”
“嗯。”
身边只有她们两个,厉长瑛便没瞒着她。
大家都猜测是丑妹报复,只有厉长瑛看到了过程。
女人狠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做成。
丑妹利用了厉长瑛,也利用了她自己。
厉长瑛昨夜到今日,总是忘不了丑妹疯狂的笑和哭,也忘不了她离去时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
她肯定不能留在聚居地了,之前不能,动手报复后便更不能了。
即便大家同情她一时,也绝对无法忍受和这样一个“疯”女人日日相处,夜夜同屋。
倒是走了,才能留下些情分。
厉长瑛讲得时候,磨好木片,打好孔,细麻绳一一穿进去,时不时在嘴里抿一下绳头。
“人不是老鼠,活在黑暗里见不到光,都会疯的,不能怪她。”
“那个包裹,带过去时我并非已经决定要给她……后来又多放了把随身的小刀,你收我的东西时若看到少了几样,不要太奇怪。”
“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个运气,好好地活下去,要是活得依旧痛苦,好歹那把小刀,比石头痛快些。”
陈燕娘听着,心仿佛坠落了无底的深坑,落不了地,抓不着东西。
他们从出生就在油煎火烤,总是在熬,总是有人告诉他们,熬出头就好了,可是熬出头能熬出个什么结果呢?不过悲惨地死去,生下的下一代继续延续着他们的命运,继续熬。
努力似乎没有意义。
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就放任肉身坠下去,粉身碎骨……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
“我想过了,稳定的秩序一定要有强横的实力和治安作为托底,起码在我的地盘上,我有资格去创造一片净土。”
一根绳子骤然绷直,拉住了下坠的陈燕娘。
陈燕娘眼神呆愣地看着她,“我以为……”
厉长瑛抬头,回视她,“以为什么?”
陈燕娘闭上嘴。
她以为厉长瑛也感到无力,以为她也会想要放弃,毕竟……太辛苦了。
为什么不放弃呢?
厉长瑛大概猜到了,叹气一声,刚叹出去,便一巴掌抽在嘴巴上,“呸呸呸。”
陈燕娘迷惑于她的行为。
“叹气会叹走福气,我这不是想着,都够窘迫的了,不能再叹一口少一口了。”
陈燕娘:“……”
“要不咱俩去拜拜山神吧。”厉长瑛琢磨了一下,否决,“咱俩不够,应该大家一起拜。”
陈燕娘:“……”
厉长瑛都被自己逗笑了,“你会不会在某一刻觉得我这个老大也很普通,没什么了不起?”
陈燕娘摇头,“我想成为您一样的人。”
她态度甚至称得上虔诚,似乎厉长瑛怎么样都不会让她祛魅。
厉长瑛失笑,拎起她做得门铃,轻轻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我不抱怨命不好,不好就不好。”
厉长瑛从不觉得她命好,她这样的落差,就是让她出身富贵,落差也弥补不了,何况现在,命太差了。
她原来觉得不会更差了,然后就更差了……实惨。
“人间疾苦,见到就吃到,咽下去后砸吧砸吧嘴,发现……”厉长瑛哭笑不得,“嘴苦是病,得治。”
她就是这么个人。
陈燕娘也忍不住笑起来,笑过之后,又想哭。
厉长瑛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普通呢?
陈燕娘什么都想跟她学,她想要自主的底气,想要向前的勇气,想要拼尽全力爬出深坑……
厉长瑛掏出刻刀,在木片上刻起来。
许久之后,她递给陈燕娘,“先放着。”
陈燕娘翻开木片,看后,捡起根树棍,插在了山洞口当风铃。
风吹过,风铃片翻转,露出刻字——
【上天赐我荒野,必要我乘风而上,上天赐我荆棘,必要我万花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