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墙垣中间点上火,泼皮、卢庚、贾家兄弟、董友冲围坐在火堆一圈。
其他人在上下两个破茅草屋里点火弄吃的。
饥饿的人群没有回到他们的房子里,挨挨挤挤地站在外围,幽幽地盯着,肉只是拿出来,便不住地吞咽。
上方的破茅草屋有一面墙倒塌,视线没有阻碍,里面的人一抬眼便能对上董友冲手下的“饿鬼”。
十个人装得镇定冷酷,实际如芒在背,小声耳语——
“我怎么感觉这些人像是要扑上来啃了咱们?”
“不要感觉了,这眼神,就是要扑上来……”
“我觉得他们不太像人,像……”
像狼。
食惯生肉,食性大于人性,腥臭的口水滴落,贪婪地注视着食物。
泼皮看着对面的董友冲,生出这样的观感。
贾家兄弟俩宁可挤在一起,也不愿意挨着董友冲。
卢庚也靠近泼皮稳坐着,专注地烤肉。
泼皮极大方道:“总不能吃独食,左右我们明天就走了,箩筐里还剩些肉,都拿来煮肉汤,大家都喝一碗。”
他扬声吩咐完人,才想起来似的,抱歉道:“不知道多少人,可能不够……”
贾大狗婉拒不掉,感激不已,“大家能喝口带荤腥儿的热汤,就能撑两天,很知足了。”
董友冲突然阴嗖嗖地一笑。
另外四人瘆得慌,“……”
他总露出莫名古怪的笑。
他们四个人太过正常,竟然显得格格不入。
泼皮很怀疑,这个人脑子已经被什么玩意儿吞噬了。
卢庚绷不住,“你们死了这么多人,就没想过换个聚居地?”
董友冲拔出盯肉的眼珠子,对他们露出敌视。
敢朝他瞪眼?
卢庚冷笑,瞪回去。
董友冲的视线弹走,身体微弓,呈现出防备。
而贾大狗和贾二狗对视,神色各异。
贾二狗难掩兴奋,“哥,他们的首领很强,他们都很强,一个聚居地一百多人,一冬天只病死了几个人!我们搬过去吧!”
贾大狗还没来得及了解弟弟被救的细节,闻言震惊地掉了下巴。
他们聚居地,如今有将近四百人,更何况入冬前他们有上千人!在中原都赶上一个小县城的人数了。
上千人死了一半多,对比起来,何止是天差地别。
入目皆是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他们就像遗失在这个角落里,每天都有人死去。
五百多人,有不少人是熬不住,自绝了。
绝望的氛围笼罩下,每天都有人发疯,当众从半山腰跳下去,有时候一晚上过去,往下一望,好几具冻硬的尸体。
尤其……还有人残食着……同类……
那种折磨,从身到心。
贾大狗坚持出去找吃的,弟弟才出事,他也质疑过自己,只是始终不愿意踏出破人性的一步。
一百多人,只病死了几个……
贾大狗忍不住询问起泼皮的聚居地的情况。
泼皮简单地介绍,主要目的就是突出他们的优势。
厉长瑛打算利用地势,将他们的聚居地打造成一个易守难攻的瓮城,如今只是初具雏形,很粗糙,若是人手足够,他们可以让堡垒更坚固。
清明前后,他们还准备耕种。
他们不缺食物,不会饿死人。
泼皮如是说着,末了,笑道:“我们首领仁厚,愿意接纳难民投奔。”
贾大狗格外心动于“不缺食物,不会饿死”,却也有些疑虑,眉头拧紧。
董友冲同样贪心于“食物”,明目张胆地算计:“我们聚居地这么多人,你们才只有百人,想要我们搬过去,能让给我们多少好处?”
卢庚冷嗤一声,毫不客气,“你们都混成啥样儿了,没有镜子,就撒泡尿照照,我们收容的前提,当然是你们归顺,以首领为尊,听从她的命令。”
泼皮也一脸好笑,不过打圆场道:“他心直口快,你们千万别介意,不愿意归顺也没关系,我们不勉强……”
卢庚突然又插了一句:“我们聚居地也不是来者不拒,什么歪瓜裂枣都要的。”
董友冲沉下脸,眼神越加阴狠。
泼皮露出无奈之色,尴尬地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贾二狗拽拽哥哥破烂的袖子,不敢使劲儿,怕拽得更烂,又冲着哥哥挤眼睛使眼色。
贾大狗顿了顿,没略过这个话题,继续打听道:“你们那个地儿,容易碰到胡人,不安全吧?”
他们整个聚居地的人,一路潜藏入山,停在现在这个聚居地落脚,都是为了避险。
他不敢想象他们怎么在外围存活下来的。
而好奇,就意味着有意。
董友冲恶狠狠地盯着他。
贾大狗感受到,瞥了他一眼,心底发寒,仍旧转向泼皮,固执地想要探听更多。
“不止碰到,我们聚居地就有胡人。”
泼皮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的硝烟,坦诚地说出乌檀等人的存在。
贾大狗惊疑,“你们聚居地有胡人?!”
泼皮稀松平常道:“这是奚州,有胡人不是正常吗?”
哪正常?!
贾大狗语无伦次:“不是……你们……胡人……”
董友冲表情阴森逼人,讽刺:“胡人残杀多少汉人?你们竟然还和蛮夷为伍。”
“为伍?那是臣服。奚州强者为王,我们首领能得胡人诚心归顺,就是本事。”
泼皮没有心虚,还笑了出来,拔出腰间的弯刀。
董友冲一激灵,身体后仰,狼狈地稳住身体。
他对刀的反应太应激,不像是单纯的害怕。
泼皮微滞,胸口泛起膈应。
卢庚拇指摸索着刀柄,杀意隐现。
片刻后,泼皮压下去反胃感,笑呵呵地显摆,“这是我们的首领带领我们浴血拼杀,缴获的战利品!”
刀锋藏在手工制作的木刀鞘中,笨重地完全看不出真实的模样,很容易忽略掉。
而此时,刀刃完全露出。
路上,他们砍杀了许多野兽,只用雪简单地擦了擦血,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似乎浸入刀身,凝成了无形似有形的血煞之气。
半山聚居地的三人皆失语。
本朝对武器的管控严格,平民百姓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武器,面对时天然地畏惧。
墙垣外,厉长瑛聚居地的其他人不止在分肉,还热心肠地帮忙烧火煮汤,热情地与畏缩的原住民们攀谈。
他们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把弯刀,弯刀藏锋于相同风格的木刀鞘中。
泼皮道:“奚州是胡人的地界,大大小小的部落很多,我们处处与胡人为敌,不是擎等着成为众矢之的?”
乌檀等胡人现在是同伴,厉长瑛不允许聚居地的汉人们称呼他们为“蛮夷”,即便事实是,奚州甚至更北的胡人,很多都没开化,就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他们部落而居,不止不会说汉话,勉强算是统一的文字生成发展也不过才一二百年,很多部落闭塞,仍旧是各种符号,代代相传。
厉长瑛说,想要在奚州扎根,融合是必然。
灿烂的文明会流传,中原的文化也会洒在关外的土地。
泼皮道:“你们大概不清楚,再往北一些就是北狄的習部了,那里有一片四面环山的广阔土地,習部的胡人与奚州的胡人一样,游牧狩猎而生。”
贾家兄弟和董友冲惊诧地瞪圆眼睛。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位置,他们只是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驻扎。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奚州的北部便是習部和契丹,更北部还有室韦和靺鞨,遥远的东部有高句丽,西部是强大无比的突厥人。
泼皮也是跟着厉长瑛走出魏郡,才知道世界如此的广阔,映照着人的渺小和浅薄。
肉香散出,泼皮适可而止地停下了话语。
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都心事重重的,咬上烤熟的肉,便什么心思都没有了,狼吞虎咽。
董友冲盯着肉的目光发直,吃得却不如两人着急。
泼皮和卢庚对视一眼,暗暗交换了眼神。
……
他们先吃完,泼皮便请贾大狗给他们安排个住处。
董友冲抢先说右侧正好有几个空茅草屋,可以安排给他们住一晚。
贾大狗立时变色,想阻拦。
泼皮却笑着答应下来,“我们只住一晚,有个避风避寒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