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大狗欲言又止。
泼皮无所觉似的向董友冲道谢。
董友冲像狼得到了鲜肉,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转向贾大狗时,带着警告。
泼皮和乌檀跟着董友冲走向空置的茅草屋。
“哥……”
贾二狗看着他们的背影着急。
贾大狗道:“等会儿你提醒提醒他们,小心姓董的。”
泼皮带来的其他人还混在人群中间。
贾二狗看看他们,点点头,而后,拽着哥哥的手腕,走到他们的茅草屋旁,说悄悄话。
“哥,我不骗你,他们的聚居地不一样,首领是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贾大狗下意识地皱眉,怀疑,“女人怎么能做首领?”
“就因为女人做首领,才不一般,你没亲眼见过她,不知道,她跟咱们见过的女人不一样,真的!”
贾二狗怕他不信,着急地张开手臂比划,“那么大的鹰,她一吹口哨就落在她肩上,听话得跟狗一样,那些胡人各个粗壮,我看见他们都害怕,对她却尊敬的不行。”
“我听那里的汉人说,那些胡人认为她是天神眷顾的人。”
“她可是个汉人,没本事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贾大狗信弟弟,只是仍旧惊奇。
“哥,你不是早就不想跟董友冲他们继续待在一起了吗?”贾二狗激愤,“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我宁愿去另一个聚居地求生,也不想在这里做人肉包子。”
没有泼皮他们的到来,也有重新找居住地的打算,可贾大狗带着这么多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做。
贾二狗以为哥哥不愿意,急切地劝说,“他们明天就要走,我们跟他们一起走,路上会安全很多,我们三个亲眼看见他们杀黑熊,不信你问他们两个。”
“我怎么会不信你。”
贾大狗不像弟弟,亲眼见过,可眼睛所见也不见得就是真的,所以他难免会犹豫,“我问问大伙儿愿不愿意去。”
“哥,只要我们去,大伙儿会跟着的。”
贾二狗又恨恨地看一眼右侧,“起码,他们给了我们食物,也不会把刀子对准自己人……”
贾大狗叹道:“我再找陈泼聊聊,就算要投靠,也不能不清不楚。”
贾二狗知道他这就是起意了,激动地点头。
右侧,董友冲跟泼皮和卢庚安排好他们的茅草屋,抬脚离开。
贾家兄弟俩始终注意着,便一齐走过去。
他们和董友冲同住在这半山腰,却楚河汉界,甚少跨到董友冲的区域,此时过去,引得不少人的关注。
众人皆察觉到,初春的冷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外来者的出现,似乎会给他们带来不可预估的变化。
泼皮笑呵呵地迎接贾家兄弟,又在他们提出要去别处说话时,制止了两人,就在人前说。
贾大狗道:“我不知道什么習部,但是听这里的老人讲过,靠近那条大河住着一个强大凶残的胡人部落,会抓走汉人虐待……”
“那条河叫濡水,横贯奚州,西奚的胡人部落是木昆部,确实跋扈不仁。”泼皮为他说明,还现身说法,“我就被一个木昆散部抓到过,他们抓汉人做奴隶,非打即骂,射杀取乐,极尽残忍。”
他详细说了他和其他一些汉人奴隶在木昆部的遭遇,又特意说了陈广生做药人的惨状。
贾二狗又气又怕,忍不住颤抖。
贾大狗愤怒又无力,满目悲凉。
周遭偷听的人,亦是满身惨败,无形的恐惧勒住了他们的咽喉,呼吸困难。
贾大狗问:“我们到这儿之后,没有再见过胡人,应该比你们那里安全,你们迁过来,是不是更稳妥一些?以后我们可以互相扶持……”
泼皮打断了他:“我们不想要这样的稳妥。”
贾大狗张了张嘴,不明白。
这里是易守难攻,却也难进出。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懂我们的处境,同为汉人,我不得不告诉你……”
厉长瑛的话在泼皮耳畔响起,他又说给贾大狗和这里的汉人们听:“强者或许有多个选择,但是弱者,永远处境艰难,想要站着活,有尊严的活,只有一个选择:争!与天争,与人争,与万物争!”
厉长瑛选择留在奚州,不是个好决定,可世间的选择,未必都要用好坏来区分。
贾大狗表情震撼又苦涩,“也不是人人都那样英勇,我们大概命贱……”
泼皮不认同,像厉长瑛平时那样,肯定道:“你们跨越远山来到这里求生,怎么不算英勇?人说命贱如草芥,那正好,扛活。”
他毫不掩饰对厉长瑛的崇拜和狂热,“这就是一场生死局,怎么都要死,唯独不能什么都不做,要么闯出去,要么窝囊死!”
贾大狗嘴唇颤抖,本就不严实的防线……彻底松了。
他们兄弟恍惚地回到自己的地方,不知道跟其他人说了什么,众人的神色难得的不麻木,骚动着。
深处的茅草屋外,董友冲和几个男人站在那里,窥视着他们。
“看来贾大狗他们想走……”
“他们要是真走了,咱们怎么办?”
“那个聚居地之前有人去过,就是一群残废,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可能是后来的。”
“那些人一直在人堆里打转,吹捧他们聚居地的首领,我看有不少人动摇了。”
“我们搬过去,能行吗?”
“这些人能打熊,咱们可能抢不过。”
“那不搬?”
“如果他们拦在那儿,以后还会有难民过来吗?”
“肉越来越少了……”
“贾二狗怎么不死在外面。”
几个男人想到日后这里不会有难民补充,看向外来者的目光像是护食的饿狼。
董友冲上眼睑下压,几乎成了一条直线,黑眼小,下眼白几乎占了眼睛的一半,凝视前方,“那就让他们别回去了,山里野兽多,死在外面是他们不自量力……”
几个男人“嗬嗬”地笑——
“不来找正好。”
“来找,咱们就骗他们没见过,再留下……”
“那就又有肉了……”
他们已在疯癫的边缘,理智早就已经腐烂。
他们身后的茅草屋里,人的一截大腿骨白森森血淋淋地露着……
……
夜半,山间的夜风鬼哭狼嚎地呼啸,整个半山聚居地的门不断拍打,发出可怕的敲击声。
这一切,掩盖了其他细小的声响,比如……脚步声。
黑影晃动,鬼鬼祟祟地靠近外来者夜宿的三间茅草屋,点着火把。
光亮出现的一瞬,一张脸庞,清晰的五官赫然在前。
“啊--”
尖叫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卢庚手中两把弯刀,同时反手,划至胸前交叉。
两个人喉前一道深深的血痕,眼睛惊恐地瞪大,栽倒。
数道影子持着乱七八糟的武器冲向卢庚。
几乎同一时间,茅草屋的门破开,衣衫整齐的人离弦的箭一般接连冲出来,训练有素,没有任何人卡顿。
火把掉落在墙根下,微弱的火光燃烧着晃动着,慢慢引燃了土墙里的干草。
每一个人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砍杀掉深夜潜行,意欲杀人放火的歹人。
周围茅草屋里有了响动,却没有人出来。
左侧,几间茅草屋的门打开,贾家兄弟率先冲出来,睁大的眼里映着火光,骨颤肉惊。
横倒一地,无人生还。
白日里还与他们友善谈笑的泼皮神色冷肃,一刀砍下,几滴血溅在脸上,眼底是深藏的冷漠,没有任何对同类的温度。
这种人,也留不得。
泼皮余光扫过贾家兄弟,便和卢庚毫不犹豫地提刀,率众奔向深处那间茅草屋。
他们离开聚居地之前,厉长瑛环胸站在山壁上望着北方,对泼皮和卢庚冷然道:“先礼后兵,能招揽就招揽,如若不能……杀鸡儆猴,其余人全都带回来。”
对方动手,他们反击。
泼皮先前是口是心非,嘴上说不勉强,都是装得,实际他们就是来强扭瓜的。
道义在搏命时只会留下隐患。
胡人在这样艰难的环境和长期的游牧生活中生存繁衍,如何能不强悍?
西奚的木昆部得益于河间王的“馈赠”,注意力都在抢地盘,没有出来狩猎,东奚的其他部落都卷入其中,才方便了厉长瑛带着人休养生息。
他们只能趁着胡人们无暇顾及之时迅速发展,才能够抢夺时间立足。
第97章
燕乐县, 县衙后门——
“快看!这是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