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居地的长官们,上到司马,下到队长什长,站在尸体死角,亲自扶“棺”,大声地应:“哎--”
“日落西山了--”
“哎--”
“最后一程了——”
“哎——”
“起棺手稳了——”
“哎——”
众人抬“棺”而起。
“白幡开路了--”
“哎——”
“小鬼打发了——”
“哎——”
“脚下莫打滑——”
“哎——”
“英雄走好了——”
“哎——”
纸钱洒向天空。
厉长瑛走在前方,陈燕娘等人抬着尸首随在其后,他们后面,聚居地的其他人也都跟随在送棺下葬的队伍,默哀。
他们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尸体统一下葬在一个坟坑中,立了同一个石碑,刻上了他们姓名和今日的战事,以供后来人缅怀祭拜。
埋土前,厉长瑛静立在旁,神色沉痛,“牺牲是为了换来未来我们不用再经历战争,不用再经历饥饿苦痛,不用再担惊受怕……这条路充满艰难险阻,如今我们还不够强大,但我们不会停下脚步。”
背后有哀痛的哭声响起。
厉长瑛填了第一锹土,便传给下一个人。
每个人都填了一把土,完成了一场特殊白事的仪式。
第108章
魏堇给她的兵书很有用, 确实教给了他们许多东西,可纸上谈兵终是浅,现实总有许多变化, 没有人能够照本宣科、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地做事,真正做决意的人,是厉长瑛。
其他人在改变, 厉长瑛也在经历认知变化和视野蜕变的过程。
他们现在需要积蓄力量,越晚暴露准备越充分。
这些木昆部的人不回去,肯定会再引来人, 他们可以继续伏击,可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引起注意。
那不如……趁他们还没察觉到异常的时候, 先绝后患,以当下奚州的信息传播速度,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厉长瑛决定快刀斩乱麻,化被动为主动, 去偷家。
她不能永远被动地坐等魏堇送资源,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不可替代能够掣肘她的存在, 她要自己去抢,抢夺更多的财物, 人、牲畜、食物、武器……厉长瑛全都要。
她的想法, 有些疯狂, 陈燕娘、泼皮、苏雅等人却都毫不犹豫地响应,争着要去做这件事。
厉长瑛打算亲自带队。
众人有些担心她的安危,想要代为前往,理由也很充分:聚居地不能没有首领。
厉长瑛摇头,“卢庚若是回来, 我可以不去,现在不行。”
现在还不到厉长瑛退居二线的时候,况且,首领亲自带队对众人士气的鼓舞不同一般。
中原的帝王御驾亲征,必然有其道理。
厉长瑛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话说得自然满,“我说过,我会和你们并肩作战。”
聚居地上上下下得知后,果然很感动很振奋。
不过大家都希望厉长瑛能以自身安危为重,还期望着卢庚、乌檀他们打猎能提前回来,这样首领就不用亲自去。
木昆部袭击聚居地的第二天。
队伍配置越强,越能增加胜率减少伤亡,厉长瑛决定带走陈燕娘、苏雅、阿勇和实力较强的五百人,其中还有多延部落的二十人。
泼皮带一百人和后勤留守在聚居地。
众人迅速准备“远征”的一切。
木昆部袭击聚居地的第三天。
卢庚他们还没回来,聚居地的五百人准备妥当,全都装备上了从木昆部胡人那儿缴获的武器,带够了食物。
厉长瑛不再等,直接整队。
五百人整齐地排列,留守的人站在左右与他们依依惜别。
厉长瑛留了一刻钟的时间让他们道别,舍不得就会拼尽全力地回来,有牵绊没有什么不好。
队伍中间。
多延部落的胡人围着多延他们,祈祷“天神保佑他们胜利”。
多延等人满脸皆是即将报仇血恨的迫不及待。
马月兰大大方方地站在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面前,柔声细语地对未来男人和小叔子说:“我等你们回来。”
兄弟俩多少年没感受过女人的温柔,贾大狗无措脸红,讷讷地应,贾二狗跟他哥一样,也挠头不好意思。
队伍前方。
老族长班莫其在苏雅等人跟前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小菊和小梨站在阿勇面前,阿勇抱着皮衣皮帽、毛绒绒的小春花不舍地亲了亲她嫩生生的脸蛋。
小春花虎头虎脑,嫌弃地扭开脸,小手推亲爹的脸。
许多人慈祥地看着她,拔不开眼。
好多好多的人,小春花看不过来,转着脑袋张望。
泼皮对陈燕娘唠叨:“你千万不要太老实,甭管脏的臭的,能伤敌就要用,咱们自个儿不受伤,平平安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陈燕娘不耐烦地环胸,全当耳旁风。
最首,常老大夫和款冬面对厉长瑛,完全反过来。
厉长瑛鼓励:“活到老学到老,您老多研究研究那些能伤敌的毒药粉,以后战场上一把扬出去,出奇制胜,多好。”
常老大夫无语:“哪里有那么多药粉,就算是一味有毒性的药材,也能有奇效,药材都不够用,你莫要太败家。”
款冬附和:“你太穷了。”
厉长瑛:“……”
何必掀开她的遮羞布?
常老大夫语重心长地提醒:“老夫倒也并非不愿意尝试,药粉轻飘飘,风一吹就散,且不说效果如何,万一忽然风向变了,没伤敌,反伤己,得不偿失。”
款冬同时揭穿两个人:“主要是穷,我师父舍不得。”
常老大夫咳了咳,装忙碌地捋胡子。
厉长瑛咬牙:“等我有钱的。”
款冬眼睛一亮,“你要给我们用不尽的药材吗?”
厉长瑛一本正经,“哪有取之不尽的,我给你划块儿地,你们随便种药材,自给自足多好。”
款冬嘟嘟囔囔:“……抠抠搜搜。”
常老大夫眼神警告,训斥款冬:“不可对首领不尊敬。”
款冬端正态度,“首领,我错了。”
厉长瑛笑笑,没有在常老大夫教训款冬时出言维护,也没有责怪款冬。
一刻钟后,道别的人退离列队,厉长瑛率众踏出聚居地的大门,众人盼着他们“平安归来”,一直跟在队伍末尾目送他们远去,方才退回聚居地。
泼皮指挥众人落下夹缝处的粗壮木柱,封闭聚居地的出入口,直到厉长瑛他们回归,才会再次打开。
……
厉长瑛纪律严明,迅速且低调地行军。
他们一有多延部落的胡人带路,二则循着木昆部的足迹,终于在行军的第六日傍晚,摸到了这一支木昆散部附近。
山下比山里暖,绿草绿叶长得也更快。
厉长瑛带着陈燕娘和多延等人爬到山顶观察,远远地望出去,远处平地上一坨坨灰白色的小点缓慢地移动。
是羊群。
更远处,是奚车围建的营地。
奚车搭穹庐,可随时迁移,放牧狩猎皆便利。
陈燕娘眯着眼,手指一点一点地数奚车和毡帐的数量,但距离太远,无法数清楚。
多延和苏雅放牧有经验,通过羊群的范围来确定大致人数。
陈燕娘颇有向学之心,好奇地问:“这也可以吗?”
苏雅道:“一个部落能够拥有的牲畜数量跟部落的大小、人数有关联,我们都放牧,让牛羊跑得太远会赶不回来,所以能大致估算。”
她说话的时候,多延专注、欣赏地看着她。
苏雅注意到,与他对视后,立时撇开,随即又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微瞪的漂亮眼眸里像是写着:看什么看!
北地寒冷,养出的人更粗犷,多延眼神愈加直白热烈。
暧昧的气氛滋生,像是烧开了锅,咕嘟咕嘟地冒泡,啪地碎开。
厉长瑛状似观察着前方,实则余光悄悄注意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