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家父子投奔的人,就在他麾下,彭鹰成为燕乐县县尉,以及魏堇如今一直稳稳当当地坐着假县令,也都有他的背书。
他还不知道魏堇的身份,也无所谓魏堇如何,却不愿意解征他们断他的手下。
两人当场争吵了几句,吵着吵着,发现河间王的神态有怒意,不约而同地止了话。
而河间王拿着魏堇的信,气得手不受控制地抖,忽地一巴掌拍在案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众人皆吓了一跳。
河间王火冒三丈地喝问:“和亲是为大义和边关的安危,我命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却逼得人上吊?”
他在河北称王日久,如今却被一个小辈如此质问,如何能不失态。
军帐内,武将幕僚们皆惊讶。
杜荣贵的手下慌忙解释:“是他们不识好歹,大人才想了个办法买通人直接跟那小姐接触,未曾想她会想不开,而且她也没死……”
彭老二气得红脸,“杜大人一到县衙,就把县衙围起来,整个县城都在议论,怎么又怪俺们不识好歹?”
屠飞一听,嘲讽:“惯来说我们这些粗人不知礼,这杜大人也甚是嚣张啊。”
彭老二又大着胆子说彭鹰信上一定写得清楚,请河间王看信。
河间王拆信后迅速扫过,又是一巴掌拍在岸上,毫不留情地怒斥一声:“这个废物!”
他骂得是杜荣贵,直接把信甩出去,让解征看看。
彭鹰信中说明前因后果,基本如实,只着重点了某些部分,比如——
杜荣贵和魏堇在书房单独谈话,莫名争吵,出来后就要人硬闯女眷们的后院。
杜荣贵根本没跟魏堇说明和亲,反倒在两人不欢而散后让他去劝说,他一直在劝说,还提出可以瞒天过海,另换一女顶替。
魏堇已有所松动,他也不断告诉杜荣贵要耐心,却不想杜荣贵也没有信任他。
上吊闹得沸沸扬扬,他怕传出去是因为和亲,会影响主上的名声,费力遮掩,效果甚微……
字里行间,表露出了彭鹰的无奈和对河间王的忠心、尽心。
解征看着信,表情之无语,若是杜荣贵在面前,简直想敲他的脑袋,听听里面是什么。
他既是知道魏堇的身份,借题发挥,威逼利诱一番,不动摇便是威逼利诱还不够,岂会闹成这般?
另一方面,解征对彭鹰这人的思路生出几分怀疑。
屠飞也吆喝着要瞧信。
解征一顿,不甚情愿地递给他。
屠飞看完,果然开始对杜荣贵嘲讽起来:“咱们现在和朝廷两军对垒,他倒好,净给主上拖后腿,彭县尉说得多有道理,大不了弄个假的,这么好解决的事,闹成这个样子,传出去,敌人不知道得怎么笑话主上。”
河间王脸色难看,挥退旁人,只留下解征。
“早知如此,还不如促成长舟和魏家女的婚事,届时将她魏家女的身份揭露于世,我便又多了一道名正言顺理由,也得有更多人倒向我,现在全都让那个蠢货搞砸了!”
他自己儿女的婚事,全都用来联姻,侄子外甥跟随他举事,自然也要为笼络各方关系出一分力。
是河间王始终看不上魏璇,左右吕长舟的婚事在先,又想要借这事儿拿捏魏家为他所用,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岂会全都是杜荣贵的责任?
但解征此时此刻绝不能再替杜荣贵辩解,提出办法,“主上,日后重罚杜荣贵也不迟,当务之急,需得尽快安抚那魏堇。”
敌人众多,但凡他们能抓住彼此一个把柄,必定极尽抨击,不会留情面。
这事儿传到战场上,对河间王绝对有所打击,幸好人没死,万一真的死了,魏堇鱼死网破,曝出他们的身份,河间王更得教人诟病。
“而且,魏家的身份,绝对不能揭开。”
解征极慎重。
当初,昏君对魏老大人过于不留情,魏家凄惨而绝,便受天下人所指。
济阴起义军为了名正言顺讨伐昏君,近来又说魏振任上爱民如子,死前还给百姓开仓放粮,是个好官,现在名声恶劣,死无全尸,皆是昏君嫉恨忠臣,为了治魏老大人和魏家的罪设的计。
昏君的罪名极多,魏老大人的功绩世人有目共睹,天下人本就不愿意相信他的儿子会是极恶之人,现在百姓都说魏振是好官,人云亦云,魏家的冤屈更大,万一此时曝出来,河间王逼迫魏家女和亲,千夫所指的就变成他们了,落不着一丝好。
他们也不能杀人灭口,魏堇显然还有些势力,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他来信,便是尚有缓和的余地。
河间王自是懂得这些道理,越发恼怒,口气极差,“另外派个人过去,许以重利安抚,你以为谁合适?”
解征思考片刻,“屠将军麾下的校尉范五一是彭县尉的远房亲戚……”
河间王道:“就命他去。”
战事随时发生,河间王分身乏术,下达命令,范校尉便带着厚礼和彭老二一起北上前往燕乐县。
吕长舟也听说了魏璇自绝一时,心神震动,悲伤难抑,若非他还要去前线,也想要去探望魏璇。
他去不了,便在范校尉和彭老二动身前,为魏璇准备了各种珍贵的养身药材,让他们一并带过去。
魏璇在彭老二离开燕乐县的当晚,就醒转过来,只是声音沙哑,说话困难。
詹笠筠和孩子们怕她再想不开,几乎不离人地看着她,也不让她说话。
范校尉和彭老二快马加鞭地赶回到燕乐县时,魏璇的嗓子已经好的差不多。
范校尉借着和彭家父子的关系,好言好语地向魏堇赔礼道歉,还提出了可以换人假扮她去和亲。
詹笠筠从彭鹰那儿得知了消息后,欢喜地找到魏璇,告诉她:“阿璇,他们选一个美貌女子假扮你的身份去和亲,你便可以不必被逼和亲了!”
魏璇听后,却未有丝毫开怀,双眸盈着秋水。
詹笠筠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艰涩地问:“阿璇,怎未展颜,咱们不必分离,你不高兴吗?”
“你我皆知胡人野蛮残暴……”魏璇许久未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我尚且不愿意,为何别的女子要代我受过?”
“那怎能一样?你是我的亲人,旁的女子又与我们何干?再说……”詹笠筠急于掰正她的想法,泪眼婆娑,“可以选个烟花女子代替你,总好过你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去那样的地方受苦……”
魏璇回望她,“二嫂,烟花女子起初不清白吗?她们便活该吗?”
詹笠筠落下泪,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只是自私地希望魏璇安然。
魏璇看向窗外,眼里没有退缩,只有决然,“二嫂,叫阿堇过来吧,就说……我愿意去和亲。”
詹笠筠泪眼震惊地瞪大,泪水更加汹涌,呜咽出声。
第114章
魏堇和魏璇姐弟两个人在屋子里单独谈了许久,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可时间越久,守在院子里的詹笠筠便哭得越凶。
如果劝通, 魏堇肯定早就出来了。
詹笠筠流着泪,侧身依在彭鹰怀中。
彭鹰微微圈着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只陪着她。
五个孩子就算不懂和亲,也懂离别,巴巴地望着关闭的门, 小手使劲儿抹,也抹不干净汹涌而出的眼泪。
魏霖年纪小,抱着母亲的腿, 蹭得詹笠筠的衣摆湿漉漉的。
厉蒙和林秀平默默地看着他们,默默地等着。
终于,门缓缓打开,魏堇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詹笠筠立马迎上去, 期望地看着魏堇,“阿堇……”
彭鹰随在她身后。
魏堇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到了她后方, 直视彭鹰,道:“我先前说过, 我二嫂孤立无援时委身于你实属无奈, 待稳定后, 你要明媒正娶,阿姐说想要亲眼看着你们正式成婚再离开。”
詹笠筠站不稳。
彭鹰时刻注意着她,一把扶住,一脸担忧。
魏雯和魏霆听到后,彻底控制不住情绪, 大声哭了起来。
魏霖也呜咽着喊“娘”,喊“姑姑”。
小山紧紧牵着小月的手,两个孩子压抑地流泪。
林秀平将他们四个拉到旁边,柔声安慰,效果平平。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拦着啊?”
詹笠筠不懂,一只手紧紧抓着彭鹰的手臂支撑身体,一只手抓着魏堇的前襟,情绪激动,“明明有别的办法,为什么要牺牲阿璇?咱们家不能再少人了……”
魏堇任她发泄,一言不发。
彭鹰拉开她,“阿筠,别怪他,他也不好受。”
他抱住她,随即对魏堇道:“我这就准备,三媒六聘都不会差。”
魏堇冷静的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广发请帖,也给薛将军、秦副将送两封,还要邀请范校尉,我阿姐同意和亲,范校尉回去复命,若是方便请他再来见证你们的婚礼。”
彭鹰道:“我会亲手写请帖。”
詹笠筠面上没有任何成亲的喜色,靠在彭鹰怀中,哭得无力。
魏霖年岁太小就受到惊吓,性子偏弱,数月的安定和家人的陪伴,开朗了许多,甚少哭了,此时哭起来,形态和母亲极相似。
魏堇没有解释。
整个后院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哭声。
前院,士兵们听到了些许动静,面面相觑。
很快,县衙内众人便知道了缘由——
彭县尉和夫人要补办婚礼。
河间王收县令的姐姐为义女,即将和亲奚州木昆部。
一件是喜事,一件是苦事。
士兵们都知道彭鹰和妻子是半路夫妻,妻子詹氏是寡妇,还带个年幼的儿子。
寻常时候,男女若是不明不白地在一块儿,多的是人戳他们脊梁骨,如今却不同,娶不上媳妇儿的男人多如海,詹笠筠知书达理,识文断字,寡妇带着儿子也不算什么。
且彭鹰早就闲说过,要办一场正式的婚礼,拜天地父母,完成仪式。
喜事不稀奇,稀奇的自然是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