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摆到了明面上,众人原先稀里糊涂的事情,为什么杜荣贵围住县衙,为什么县令的姐姐会上吊,为什么县令和杜荣贵会冲突……一下子便分明了。
可魏璇上吊就是不愿意,为什么又愿意了?
事情从县衙传出去,传遍了县城,众说纷纭,不过由于杜荣贵的做派,流言向不体面且不利于河间王的方向倾斜,愈演愈烈。
而范校尉离开前,魏堇到底收下了河间王的厚礼,主动给了众人一个体面的说辞。
魏堇如今明面上还顶着真县令朱维城的名头,魏璇那层名为“厉璇”的假身份上还有一层假身份,就是朱家小姐。
朱家小姐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简出,县令大人下了死令,不准任何人在其耳边嚼舌根,是以她始终没听说过先前外界关于她的风言风语。
她骤然得知家族因她而蒙羞,便想以死谢罪,被救下来后,昏迷许久一场大梦,梦见了胡人铁蹄踏破城门,肆意虐杀燕乐县百姓的惨状,醒来后深感惭愧,不忍百姓无辜惨死,毅然决然地决定为边关的安全,前去和亲。
话放出去,和亲便势在必行,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闺阁女子却深明大义,“狐媚子”霎时变成义女子,反差极大,风评逆转。
燕乐县众人如今再提起县衙这位小姐,愧疚又感激——
“县令大人爱民如子,家风必然清正,家中女子岂会作风不正?”
“我们险些害了小姐性命,小姐却以德报怨……”
“惭愧,惭愧啊……”
……
木昆部向河间王要了大量的财物粮食,且催得急,范校尉快马加鞭返还并且筹备和亲的事宜,婚礼便仓促地定在了二十日之后,县衙上下开始紧急准备。
彭鹰不想因为仓促就敷衍了事,希望尽量圆满,厉蒙擅猎,便带着彭鹰和彭家兄弟去山中猎大雁。
詹笠筠亲手缝制嫁衣,魏璇和林秀平帮她。
二十日,来不及绣太多复杂精美的花样儿,便只在前襟和袖口下摆设计了喜纹。
因为婚礼和魏璇即将离开,孩子们的功课缩减,得空了便赖在他们这里不走,连小山和小月都跟魏家小姐弟俩在魏璇身边挨挨蹭蹭。
魏璇待他们一向温柔细心,被他们影响了刺绣,也没有不耐烦,温声细语地提醒他们:“小心针。”
孩子们避开针,还是要挨着她,满是舍不得。
魏璇也不敢他们。
詹笠筠绣着嫁衣,每每抬头瞧见他们这样,便极不是滋味儿,忍不住擦眼角。
魏璇反过来劝慰她:“成婚是喜事,彭大哥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二嫂,你苦尽甘来,该欢喜些才是。”
“你要去受苦受难,却还要为我绣嫁衣,我这心里便苦涩难言,如何喜的起来?”
詹笠筠眼皮红肿,她和魏堇魏璇重聚,便再没哭过,这些日子却成了泪人,动不动就要落泪。
魏璇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我又不是没有为自个儿绣过嫁衣,如今它不知送了哪个女子出嫁,我再替二嫂绣嫁衣,又送一个女子出嫁,还是亲嫂子,旁人哪有我这样的机缘?”
“你怎么还笑得出?阿堇也没事儿人一样。”
詹笠筠心很小,她只想亲人们平安,魏家教养的大义仁善从前未能保他们安宁,还顾及旁人做什么?
明明可以送魏璇离开,魏堇却不阻拦,她免不了对魏堇有埋怨。
魏璇劝道:“二嫂,莫要怪阿堇,这是我要去的。”
“你当我不怨你吗?我是舍不得罢了……”
詹笠筠嗔怪不了一句,便又哽咽起来。
孩子们的情绪本就不好,也越发低落。
魏璇沉默,对她和孩子们颇多歉疚。
苦涩蔓延。
林秀平在旁边,安静地一针一线,没有对詹笠筠说一些浮于表面的安慰之语。
她们这般,其他人筹备婚礼,亦是情绪不高,气氛低迷。
女人最是懂女人的艰辛,寻常盲婚哑嫁都如同一场豪赌,冷暖自知,和亲胡人,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火坑。
与那些不知情的外人不同,春晓她们知道厉长瑛在关外积攒了些势力,他们有退路,自是更不能理解魏璇和亲。
而且金娘犯错,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六个患难与共、同病相怜的女子只剩下五个,道理上她们都明白,却也没办法不对魏堇生出隔阂。
隔阂只是隔阂,他她们本来就不亲近魏堇,隔着一层和隔两层没多大区别。
但魏璇和亲,使得他们原本对魏堇升起的一些好感再次岌岌可危。
夜里,五个女子躺在一起,除了最边上的春晓闭着眼没有动静,其他都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赵双喜抱紧被子,声音低低的,“若是老大在,肯定不会让璇娘子去和亲。”
阿宝失落道:“士兵请彭县尉做媒想要娶我,魏公子叫我不愿意就拒绝,我还以为他是好的。”
邓三幽怨道:“我们家就是用女儿给兄弟换亲,那个河间王给了他许多好处,库房都装满了……”
柳儿咬着唇,轻声啜泣。
她们再说下去,魏堇快要变成卖姐求荣的男人了。
春晓睁开眼,打断并且提醒她们:“他得的东西,全都给老大了。”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毫不吝啬地扶持,情意非同一般。
三人一时都静下来。
春晓最不喜魏堇,不过走得近,看得更多,学得更快,“不和亲,会得罪那个河间王,咱们就得逃,逃了燕乐县的一切就全没了。”
人从未拥有过,不怕失去,一旦拥有了,便会害怕失去。
三人想到要失去的,也生出了犹豫。
这时,柳儿哽咽道:“没就没了,老大才不会为了这些放弃我们。”
春晓无言以对。
另外三个一下子找到了依据似的,又振奋起来——
“跑了咱们还可以跟着老大重新来过。”
“再坏也坏不到从前。”
“魏公子和老大是不一样的。”
她们笃定的模样,仿佛曾经担心被厉长瑛抛弃的人不是她们。
魏堇和厉长瑛确实是不同的人。
所以他们对厉长瑛死心塌地,魏堇也对厉长瑛死心塌地。
而春晓只在乎厉长瑛是不是得到了好处,如果魏堇“卖姐求荣”对厉长瑛有利,她就支持魏堇。
春晓语气很冷漠,“奚州要人,是璇娘子说,换成别人她有负罪,既然如此,与魏公子有什么相干?你们也不要用你们的想法来断定老大会怎么做,老大现在是首领,不是手下只有二十来人的猎户女了。”
四人想到厉长瑛变成了陌生的样子,不安。
她会吗?
第115章
时间紧, 婚礼的请帖率先准备好,陆续发了出去。
大部分的请帖皆是彭鹰所书,唯二由魏堇亲笔所书的是薛将军和秦副将的请帖, 请帖上,不再是模仿朱维城的笔迹,而是魏堇本人的笔迹。
彭鹰亲自送到了军营。
将军营帐内——
“行云流水, 又不失刚劲,好字,实在是好字!”
仙风道骨的军师章衡捧着请帖, 不住地夸赞,“字见其人,尚未到弱冠之年, 便有如此造诣,难得,实在是难得!”
他们早在河间王派县令来接管燕乐县时便打听过朱维城和彭鹰,朱维城的相貌特征, 家世背景,他们清清楚楚, 魏堇样貌和通身气度,根本不是朱维城能比。
他们自然会多留意几分, 秦副将因此才会与魏堇结交。
魏堇几次前来拜会, 章军师都恰巧有事未能见到他, 光凭耳闻和现在这一手字迹,便引起他的惜才之心,“小小的燕乐县竟然也能卧虎藏龙,也不知他出自什么氏族。”
“送女子和亲保一方安宁,懦夫所为。”
军帐内有四人, 薛将军在主座,章军师和秦副将同在一侧,另一侧单独端坐着一位劲骨丰肌、气宇轩昂的年轻武将,乃是薛将军的独子薛培,年方十八,正是少年意气。
方才说话的便是他。
薛培毫不掩饰他的不屑,“一个小小的木昆部也敢效仿突厥威胁关内和亲,分明是趁火打劫,河间王竟然也会同意,全无王者之气,何以服众。”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三人皆看向他,目光皆带着长辈的包容和欣赏。
少年人的世界,耿介,黑白分明。不夺大节。
薛培“懦夫”一言,并非独指河间王符兆,也对魏堇这个燕乐县县令。
秦副将和魏堇接触得多,认识更直观,耐心道:“此人心思玲珑,能屈能伸,非常人,若非善恶有度,必定贻害无穷,少将军未见过他,不能以‘懦夫’一概论之。”
薛培极尊重长辈们,却也并未因他一言便对魏堇改观,实事求是道:“我未曾见过他,自然只就事论事。”
“那就去见见。”
将不离军,薛将军不会亲自去参加一个小小县尉的婚礼,但不妨碍一直在军中长大的独子出去见一见人,“你代为父去一趟燕乐县吧。”
章军师放下了请帖,一下一下摇着羽扇,颇有兴趣道:“我与少将军同去如何?少将军日后要接掌虎符,是该多些见闻,也可结交一些同辈的英才。”
战场上瞬息万变,兵法万千,然军营的环境,较之其他,确实简单了些。
秦副将也赞同地点头。
薛培骄傲却不傲慢,见长辈们皆如此态度,便也没有一味地固执己见,“既是如此,我便代父亲前去贺喜,见其人观其性。”
此事定下,章军师和秦副将便又谈起这婚礼的意图。
章军师猜测:“婚礼何时不办,非要当下大张旗鼓地办,怕是意不在婚礼。”
“据打探,此人与彭县尉的妻子有亲,但与吕校尉的相处生疏,显然不是河间王麾下,否则那女子的名声不会受累至此。”
秦副将有理有据地说,“依河间王前后的态度,轻慢许是因为他家族败落,忌惮容忍许是因为他背后牵扯较深,或是看重他的才能,想收为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