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以史为鉴, 年轻的少将军坚信好男儿不能耽于任何消磨意志的事物,权钱酒色皆是大忌。
薛培从前便认为女子皆是麻烦,如今更觉魏璇难懂, 他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是错误。
错误便要修正。
薛培公事公办地提醒她:“不能停留太久。”
他说完便单手握着腰刀炳,远离魏璇,目不斜视, 浑身散发着不近女色的正气。
魏璇直接收回了视线,转身。
薛培欲言又止,他不是说现在就得走, 她舍不得故乡情有可原,他只是提醒……
魏璇脚步没有迟疑,缓步踏上马车。
她步子平稳, 薛培没有必要再去扶她,目送她弯腰进入马车,盯着闭合的马车门,视线被车夫挡住, 才收回来,只是莫名地烦躁, 唯有他一人知晓。
双方约定好,木昆部在濡水河畔接亲, 薛培护需送和亲队伍到濡水南岸。
按照当前队伍的行进速度, 他们会在第二日晌午到达约定的河畔附近, 要在野外停留一晚。
薛培骑马行在马车左侧,命令下属们提高警惕。
骑兵们保持警戒。
和亲队伍中的许多人看着陌生的荒芜的环境露出惴惴之色,有人还红了眼。
队伍安静至极,队伍上方似乎笼罩着一片乌云,越前行乌云越是黑沉。
车队行了二十里, 前方侦察的骑兵快马加鞭回来,禀报:“少将军,五里外有一队人马,约有百人,属下观旗,是木昆部。”
身后近处的人听见,发出嘈杂慌乱的气声。
薛培下意识侧头,马车内毫无动静。
他目光定了几息,便回正头颈,质疑道:“不是约定在濡水吗?木昆部怎么来这么早?”
薛培命人叫来负责和亲队伍的官员。
一个其貌不扬,一脸苦相的中年男人从后方小跑过来,还未站稳便弯腰鞠躬,重心不稳,头直接抢地,行了个大礼。
“嗤~”
一个马车夫发出一声嗤笑。
中年男人四肢着地,瞪过去,再转向马上的薛培时,卑微讨好,“少将军,小的在,有话您吩咐。”
他叫孙民,就是个小吏,无才无能没有背景不受重用,被推出来做了负责和亲的官员。
薛培骑在马上,询问他:“你们的约定可有回复?”
孙民点头哈腰,“回少将军,范校尉派人跟木昆部谈得,有回复,是在濡水。”
薛培闻言,再次望向前方,而后摆手叫他回去,派了个会胡语的骑兵,前去问清楚。
孙民离开前,恶狠狠地瞪了车夫一眼,才走。
马车夫吊儿郎当地摆弄鞭子。
队伍减速前行。
一刻钟后,骑兵返回来,禀报:“少将军,是木昆部,属下问他们为何不在濡水畔等候,他们说,是听说少将军来送亲,临时改了主意,拒绝咱们深入奚州。”
薛将军守卫关隘多年,和胡人大大小小交锋数百次,对方不希望他们靠近,合理。
薛培已经远远看见了对方的人马,无缘由的烦躁更甚,却不能阻止和亲队伍继续向前。
终于,两方人马相遇。
对方喊话“停下”,薛培扫过他们后方树林,停在了十丈左右的距离外。
木昆部人马中,十几骑走出,停在两丈外。
打头的胡人身形强壮,面容坚毅,没有说话。
他旁边,一个黑脸大鼻子的胡人无礼不逊地呼喝道:“让人出来,我们验一验!”
薛培自小学夷语,听懂后冷下脸,“小姐的身份难道还会有假不成?”
大鼻子胡人逼迫:“身份假不假,咱们不知道,是不是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身后的胡人全都怪笑起来,催促——
“出来瞧瞧!”
“我们只要美人!”
“快出来!”
木昆部的作态,令人作呕。
和亲队伍中好些人不懂夷语,却看得懂神态听得懂语气,表情惶恐起来。
薛培咬紧牙关,压抑着怒火。
他是汉人,是汉将,自小立志守卫疆土,以战死沙场为荣光,这些胡人们如此,他却如懦夫一般束手,何其耻辱。
薛培握着刀鞘的手越发紧,手和刀鞘发出吱吱声。
马车里有了动静,随即,魏璇走了出来。
薛培立时发现。
对面,胡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魏璇垂眸看了一眼脚边马车夫,便抬手到脑后。
薛培严词阻拦,“不可!”
魏璇一顿,淡淡道:“少将军稍安勿躁,我既是来到奚州,自是要入乡随俗……”
语气中似乎已没有生意,全无所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面纱也落下。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彻底露出来。
木昆部的胡人和骑兵们全都呆愣地望着她。
薛培不受控制地心口一滞。
上一次在燕乐县县衙,她衣衫素净,而现在,不过是略施粉黛,便花娇月艳,玉润珠明……
薛培知美丑,只是女子美丑向来不入他眼,更不入心,此时眼中印着她平静无波的容颜,却生出几分涩意。
而魏璇露了露脸,便俯身,重新回到了马车内。
薛培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也不知道如何缓解,只眉头愈紧,脸色愈沉。
对面,胡人们确认了魏璇的美貌,又提出要去检查东西。
人都“检查”了,检查东西是正常流程,薛培更没有理由阻止,面无表情地任他们靠近粮车。
大鼻子胡人带着三个胡人抽出弯刀,插在粮袋上,拔出来的同时,粮食挤出孔洞。
他们眼里露出毫不掩饰地喜意,强忍住没去捡地上撒落的粮食,也没用手捂,随手拔了草,粗喇喇地塞上洞,便继续向后。
四个胡人随机检查了几辆车,便返回前头。
为首的胡人此时方才开口对薛培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薛培未动,咄咄逼人,“你们检查完了,我还未确定过你们的身份,若不能证明,你们就是木昆部的人,怕是不能接走人。”
对面的胡人们面面相觑,有些骚动。
马车上,“车夫”看向薛培,试图看清楚他是真的察觉到异常,还是故意回敬。
马车内,魏璇微微攥紧手。
她旁边,另一个女人咕嘟吞了口口水,表情紧张。
外面,为首的胡人男子忽然凶神恶煞,“小子,故意找茬吗!河间王跟我们俟斤通信,都称兄道弟,怎么?想翻脸?马不想要了?”
他故意似的,两根手指放出口中,吹出一声长哨。
薛培胯|下的黑马微微躁动。
薛培勒紧缰绳,长腿夹紧马腹,马便安分下来。
这匹马是跟木昆部交易换来的上等马,薛培看中后,亲自驯服成为坐骑。
它有反应,很直观地说明了问题。
薛培紧握缰绳,好一会儿,调转马头,靠近马车,微微倾身,对马车窗内道:“朱小姐,在下只能送你到此处了。”
魏璇悦耳的声音传出来,“辛苦少将军。”
薛培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立场,沉默片刻,便只气馁地道了一声“保重”。
马车内停顿少许,“愿少将军昭昭朗朗,岁岁无虞。”
马车缓缓驶向了胡人。
薛培垂着眼,听着车轮声嘎吱嘎吱地远离。
无力感挫伤了少将军的骄傲,他的胸膛也像是破了个洞,随意填塞的野草却填不满空洞,越来越大……
一个下属道:“少将军,我们快马加鞭,能赶在天黑前回关内……”
薛培没有回头,猛地扬起马鞭,“啪”地甩下。
百骑踏起飞尘,逆着车队,疾驰而去。
和亲队伍中的汉人们不住地回望他们远去消失的背影,神情可怜,如同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胡人们让开路,让车队过去。
车队和胡人们交汇,汉人们根本不敢与胡人对视。
最后一辆板车也穿过去,胡人们才有动作,跟在后面一起进入繁茂的树林路。
“窸窸窣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