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坐下后,侧头跟泼皮交代了一句。
泼皮点头离开。
随后,一场非正式的谈判开始——
他们没有中立方主持,厉长瑛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主题:“木昆部营地是我们破的,博尔骨和阿古拉皆死于我手,我理应拥有整个木昆部……”
白越看了父亲铺都一眼,急切地反驳:“我们阿会部牵走大部分木昆部的武力,你们才得以偷袭营地,博尔骨是不是你杀死的咱们心知肚明,你能杀死阿古拉,也是我部勇士先消耗阿古拉许多体力,况且我部死伤众多,凭什么你们占全部?”
厉长瑛等他说完,方才淡淡开口:“我还未说完。”
不怒自威。
白越语塞,再次看向父亲。
铺都幅度微小地摇头。
白越便住了嘴。
厉长瑛目光直视铺都,“我说的是事实,我也承认阿会部牵走木昆部一部分兵力,但换句话说,若没有我们,阿会部想要拿下木昆部,也得死伤惨重,元气大伤。”
铺都没说话,身后一个看起来颇有地位的筋肉大汉便大声道:“那我们也占领了整个木昆部!”
厉长瑛应对得游刃有余,“人,才是一部生存和发展的基石,我让阿会部活下来更多人,他们价值千金,不是吗?”
她身后众人,听懂的这一段胡语的胡人和汉人全都昂首挺胸,趾高气扬。
他们的首领就是这么重视他们!
先后出声的白越和大汉则无话可说,看向铺都。
铺都没法儿否认,难道要当着族人部下的面说他们不值千金吗?
他也不能全盘认可,便也拿厉长瑛的话沉声质问:“你们趁机偷袭,也省下了数万金,只是不知,为何这么巧?就在我们阿会部动手的时候?”
他暗指厉长瑛和人勾结,故意算计。
白越表情一瞬间的凝滞,便又遮掩过去。
坐席很矮,厉长瑛双腿盘坐,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诚实道:“我有探子。”
她顿了顿,又道:“不止一个。”
铺都覆盖在嘴唇上的胡子颤动几下,到底还是噎住了。
阿会部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猜测身边究竟谁是探子。
谁都不像,又谁都有点儿可疑。
而提出偷袭计谋的白越汗流浃背。
她也太明目张胆了!
再说下去,他更可疑了!
他只不过是藏着没说提出下药偷袭的人是那个来和亲的女人,现在又怕父亲觉得他不堪大用,又怕父亲觉得他太有“本事”,更不敢露出来了……
白越绷不住表情,脸颊肌肉不明抽动。
厉长瑛看着对面诸人的神色,琢磨不出太多,懒得多琢磨,直入主题:“我提出和谈,便是以和为贵,我确实不愿意有太多无谓的伤亡,却也不惧厮杀。”
“咱们彼此都爽快点儿,缴获的木昆部财物,你们说个分成,我能接受,就直接敲定,不能接受,就再议。”
厉长瑛不擅长耍心眼子,也不擅长扯嘴皮子,目前手底下没有这方面的人才,他们就当做买卖,心里已有一杆秤,先让对手出价,她再决定是否讨价还价。
“可要商议?”
厉长瑛不需要跟人商量,反问铺都。
铺都积威甚重,自是不必商议,沉吟片刻,便道:“五五。”
他自认平分是一个能勉强接受的比例。
厉长瑛一口否决:“不行。”
铺都又是一噎。
厉长瑛:“七三,我七你们三。”
铺都一听她平分都不愿意,脸色黑得彻底,“必须对半分,否则没得谈。”
“七三。”
厉长瑛坚持。
这不是和谈的态度,她太强硬了。
阿会部的人控制不住火气,露出不满--
“耍我们呢!”
“七三不可能!”
“不想谈就打!”
方才厉长瑛提醒众人注意度,乌檀等人忍住回呛的冲动,只凶狠瞪眼。
两方再一次僵持不下。
这次厉长瑛没有拖延,“好心好意”地提醒:“奚州虽四面环敌,習部、契丹皆近,阿会部若是再与我们一战,必会再次折损,若是强敌入侵,阿会部难敌,恐有灭族之危。”
“铺都俟斤,要为阖族考虑,莫要有命挣没命享……”
铺都声音极寒,“中原有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有外敌打进来,你们想留在奚州,安定富足绝无可能。”
厉长瑛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模样,“大不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几年之后卷土重来就是,不像阿会部,多年根基若是毁于一旦,往后谁都能踩一脚,怕是一时半会儿受不了那些凄惨日子。”
阿会部有人面上更怒,怒容之中又藏着掩不住的忧虑。
铺都不甘示弱,冷笑,“我们阿会部和奚州共同经过多少风风雨雨,岂会畏敌?”
“不畏外敌,莫贺部呢?”厉长瑛胸有成竹,似笑非笑,“他们有机会上位,不会踩着阿会部的残躯争做奚州的第一部落吗?阿会部也接受得了?”
阿会部受不了。
他们在“奚州第一”的位置上待久了,不愿意成为落水狗,任人欺凌。
铺都眼中似黑不见底的深潭,“那你呢?你不争?”
厉长瑛明快又直爽,“我自是也想争这第一,可奚州第一,算得什么本事,我要争做北狄第一,天下第一。”
口气好大!
她说得比吃饭喝水都要容易,又太真诚,铺都以及阿会部众人皆震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厉长瑛身后众人相反,皆为她的豪情壮志激动不已。
她不是第一次说大话,吹牛能振奋士气,又没成本,需要的时候自然是张口就来。
厉长瑛想得颇简单,她一条路走到黑,一直都是一个念头,干都干了,那自然是要干大的,管它成不成,志气不能没有,否则只瞧着眼下这一亩三分地,端的是目光狭窄,心胸也不广阔。
步子也要迈出去,这样才不算是痴人说梦。
就算不成,她也总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些什么,后人发现她,想起她,兴许也要念一句“人中豪杰”,知道遥远的过去曾有过这么一个人,虽是女子,却天不怕地不怕,也是敢跟这世道这命运这不平争一争抢一抢的。
不过吹牛归吹牛,不能失了冷静和自知之明。
厉长瑛感受到,侧头轻声给面红耳涨一群人浇水冷却,“成不成咱们都是天下第一,世间独一份儿,但现在,还得稳住,别飘。”
陈燕娘稍稍冷静,却不觉扫兴,“我们苦苦求生时,绝对不敢想今日会和奚州的第一大部落争利,今日又如何能想到日后会有何等光景?我们愿意跟着首领拼命去争一争。”
其他人皆如她一般不改崇敬向往之色。
他们就要做奚州第一!北狄第一!天下第一!
一群人无脑拥护厉长瑛。
个个血液都好似奔腾的大江大河,有生生不息之气。
人活一股劲儿。
手下都如此,她一个首领,自是要更狂。
厉长瑛勾唇,坐姿变换,一条腿支起,一条腿仍旧曲着,胳膊搁在支起的那条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强势,底气十足地扬声道:“占先机则占优势,我不识得莫贺部的人,如今既然先与铺都俟斤结识,便愿意与阿会部优先交好,共谋发展。”
她又坦荡又霸道,什么都放在台面上讲出来,就差直接告诉他们,今日与阿会部谈崩了,来日,她就会与莫贺部结盟,而那时对阿会部造成的威胁便不可与当下的威胁同日而语。
铺都顾忌太多,被人直逼到脸前,难堪恼怒无力……汇成一根根尖锐的刺插进了他的胸膛。
“俟斤……”
阿会部众人担忧,动摇,指望着俟斤作出明智的抉择。
可铺都太难做出决定了。
奚州已出现变局,他做的决定,关系着阿会部在奚州的未来……
铺都许久都没有回应。
厉长瑛表面上不疾不徐地静等,桌案下一只手忍不住抠地上的土。
日头渐渐升起,温度也逐渐攀升,燥热之下,空气中微妙的焦灼萦绕在厉长瑛这一方人头上。
和谈稍微进展一点儿,他们刚松一口气,有些得意,紧接着又会因为新的唇枪舌剑提起心,起起落落,叫人心里头折磨不已。
即便一部分人清楚,阿会部退了第一步,很可能会继续退,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但不到尘埃落定之时,也实在没法儿不紧张,都秉着呼吸,额头微微冒汗。
后方,发出细微的动静儿。
厉长瑛眼珠偏转向左侧,又收回来。
也有其他人察觉到了,但无暇顾及身后的风吹草动,怕松懈下来露出破绽,不敢妄动。
终于,铺都艰难地退了一步,沉声问道:“我如何相信你们会遵守盟约?”
屡经生死,走过诸多大风大浪如厉长瑛,一瞬间心头也如擂鼓,眼中迸发出炽烈的光芒,喜形于色。
这回,真的要成了!
厉长瑛手攥紧,压抑着外放的情绪,尽力冷静地开口:“共同的利益会将我们紧密地绑在一起。”
可她心情起伏,控制不住急躁,不等铺都问便主动抛出底牌,“北狄所缺盐粮绢布等物,我在中原有几分人脉,日后互贸咱们互惠互利,岂不皆大欢喜?”
铺都却眼神冷冽,语气排斥,“你是汉人?”
怪不得她说话的方式,不同于寻常胡人,更像是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