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顿时一凛,膨胀的心迅速回缩,紧急思索应对。
铺都又转向乌檀和多延,喝斥:“你们竟然与汉人为伍!背弃天神!”
其他阿会部的族人闻言,怒目而视。
多延当即上前一步,大声反驳:“首领是天神选中的人!有海东青为证!”
铺都和阿会部众人敌视的目光一缩,忆起了那两只凶猛的海东青。
厉长瑛听到多延的话,眼神中有什么闪瞬而过,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她汉人的出身,扬声道:“若阿会部仍旧存疑,我也可在此以祖上声名起誓,若我们立下盟约,我却先行撕毁,便让天神降罚于我。”
泼皮、陈燕娘、乌檀全都眉心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多延也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并且他至今都深信不疑,崇敬地仰望着厉长瑛。
铺都疑问:“祖上?”
厉长瑛调动表情,熟练地露出一个怅然的表情,幽幽道:“我确实在中原长大,交好汉人,四十年前,宇文部败落,我祖父逃难至中原,苦心经营多年,却一直挂念北狄的一切,如今,我终于回来了……”
铺都年纪已有半百,年少时经历过宇文部的辉煌消散,骤然听到久违的名字,瞳孔一震,脑中最后一根弦崩了。
年长一些的阿会部人亦是对着厉长瑛瞠目结舌。
而年轻的族人们则不明所以,来回张望,想要得到解惑。
泼皮望着这一幕兴致盎然,心道:来了,她又带着她的“身世”来了,上一次没亲眼见到,这一次如愿了……
铺都不可置信,许久才找回声音:“你、你难道是……”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人。
多延挺起胸膛,斩钉截铁:“没错,首领是宇文氏的后人!”
泼皮表情怪异,熟悉至极的人在眼前装相,实在难以忍耐笑意,只能赶在别人察觉之前迅速低下头。
陈燕娘一本正经,很容易就忍住了。
卢庚则是又想到了他“可怜”的公子,眼神忧愁。
厉长瑛不用回头都知道某些人的德性,不着痕迹地清了清嗓子,调整表情,而后语气趋于和缓,展露仁慈,“我带着祖辈的光辉重回旧土,为的是拯救宇文部受苦受难的遗民,重建昔日荣光,念及我祖上与阿会部的情分,念及整个奚州的和平,我才主动提出与阿会部和谈,否则真打起来,终归是两败俱伤,叫外敌钻了空子,可怜的是各自部落的人。”
铺都和阿会部所有人都失语了,不断地惊疑地打量着厉长瑛。
她真的是宇文氏的后裔吗?
若是真的,一旦这个身份传开,必定会动摇阿会部的地位,不想他们壮大,最好当下便阻断她的路。
可他们做得到吗?
内忧外患,阿会部没有自信与他们对抗。
但相对的,她若真的是宇文氏的后裔,已经暗中经营四十年,还是“天神选中的人”,自身又极为不凡……整个北狄的格局或许都会发生大变动。
阿会部无力改变,不如顺应发展,或许会有新的机遇……
而一切明了之前,应该交好……
“四六,不能再低。”
铺都退了一步,听到“宇文”之名后,心态意外地比先前好了许多。
妥了!
厉长瑛一方人抑制不住地狂喜!
厉长瑛吃了先前的教训,没有再被喜悦冲昏头脑,使劲儿掐着手冷静,便趁热打铁,开始就着折中的“四六”讨价还价。
木昆部侵占阿会部的地区,全都交还给阿会部和莫贺部,留出安全区,她占有西奚原本木昆部的地盘。
木昆部抓到的汉奴全都留下。
木昆部的牲畜和武器她也要,可以用其他财物进行等价交换,包括木昆部的粮食。
……
另外,厉长瑛还保证,盟约确立后,今年入冬前,可以跟阿会部完成一次较大的互贸,具体交易细则再行商定。
要地盘要牲畜要人的目的都很明确,就是为了强壮自身实力,但在北狄,牲畜不紧缺,紧缺的是粮食,她竟然不要粮食,铺都和阿会部众人下意识便以为她背后实力果然强横。
铺都衡量一番,似乎没有理由不同意,便点了头。
先前双方剑拔弩张,跨过去之后,一切进行的格外顺利。
双方商定好,下一步便是正式划分各自所得,厉长瑛交给卢庚、陈燕娘、乌檀他们去做。
白越张口:“阿父,和亲……”
铺都冷睨他一眼,警告他:“不要被美色迷昏了头脑。”
白越发怵,有些僵硬地低头,收声。
铺都冷冷地看他一眼,再次望向厉长瑛,片刻后,探究地问道:“你祖上……可是宇文宗烈?”
那是谁?厉长瑛好像听老族长班莫其说过。
他话音中,似乎知道更多。
不重要。
厉长瑛故作神秘,“我父亲尚在中原,日后迎他回来,往事自会揭开。”
宇文宗烈是吧,她有的是时间给自己圆身份,争取真的来了都不如她真。
铺都听说她父亲有在,若有所思。
营地不远处,泼皮在朝这头张望,表情不正常。
厉长瑛微一抱拳,暂时失陪,走过去。
泼皮向前迎了一段路,凑近她低声道:“老大,刚才那位薛少将军来毡帐问璇娘子的伤情,问完就直接动手抢人,咱们的人打不过他,我怕惹出事儿,没敢硬拦,他说‘人他先带走了,骑兵们会留些时辰让你狐假虎威,希望你遵守君子之盟,该他的早日送入关’。”
厉长瑛听完,表情险些崩坏,“……”
他有病吧,人好不容易出来,又给带回去。
第125章
厉长瑛一副想要骂人的表情。
泼皮劝解:“老大, 薛少将军应该不会伤害璇娘子……”
陈燕娘也得知了魏璇被抢走,急切地跑过来,压着嗓音请示:“首领, 要不要派人去追?”
厉长瑛瞥了不远处的铺都一眼,摇头。
现在去追,已经来不及, 也不好妄动教阿会部察觉出端倪。
薛培怕是就打着这个主意,才如此有恃无恐地抢人。
陈燕娘横眉冷目,气愤非常:“还说君子之盟, 这是拿捏人质,威胁我们不要言而无信。”
泼皮眼神复杂,委婉地提醒二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太过上心, 你们就没想过……或许还有别的意图?”
什么意图?
厉长瑛起初不解,随后恍然,“他对魏璇……”
泼皮笃定地点头,“咱们这儿凄惨的女人多不胜数, 那牙帐就好几个,他怎么独独为璇娘子鸣不平?肯定是有私心。”
厉长瑛后知后觉, 当时薛培明显是直奔牙帐,擒贼先擒王说得通,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为了魏璇。
光顾着打打杀杀了, 错失太多!
厉长瑛倍感遗憾。
陈燕娘反应更慢, 听俩人对话,才意识到,“什么?!他竟然对璇娘子起了歹心!”
厉长瑛、泼皮:“……”
倒也不至于是歹心那么严重。
泼皮一言难尽,说了句公道话:“那薛少将军应是还没开窍……”
陈燕娘仍旧眉头紧锁,“璇娘子受了伤, 还那么柔弱……”
身体柔弱是事实,但是吧……泼皮嘀咕:“她要是愿意,玩弄那小将军恐怕跟玩儿狗一样容易……”
远离木昆部营地十几里外,十几骁骑风驰电掣,策马狂奔,一路向南。
薛培扳回一城,意气昂扬。
他身前,披风裹着魏璇整个身子,唯有一双脚一高一低地垂着,随着马匹的飞跃,在宽大的披风中若隐若现。
薛培单手抓着缰绳,双腿拍打马腹,另一只手小心地揽着她,上臂始终托在她颈后。
刚与柔,分外契合,一人昏迷而不知,一人懵懂而不知,只有略过的风发现了少年郎的秘密。
……
两日后,军帐中,魏璇安安静静地躺在板床上。
她脖颈上缠着一圈白布,黄黑色的药汁浸透白布,唇色苍白却无干裂,发丝整齐不见狼狈,胸前盖着薄被,薄被下是一身干净松软的衣裳,双手叠于腹前,极为规矩。
帐门大敞,日光偏移,爬到了板床边缘。
军帐外,士兵们训练的声音或远或近地传进来。
魏璇眼皮微动,似醒未醒,眼皮似乎极为沉重,许久后,睫毛轻颤,缓缓掀开。
她盯着上方,眼中空茫,渐渐清晰明亮,察觉到不对劲儿。
这不是胡人的毡帐。
“醒了?”
清冽的男声在旁侧响起。
魏璇昏睡许久,头脑还未彻底清明,没有辨认出人声,艰难地扭头,还未看清人便疼得花容变色。
“莫动了,别扭断了你的脖子。”
薛培一下一下擦着锃亮的刀,也不看她,凉飕飕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