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他?!
魏璇认出来了,骤然睁大眼睛,一滴生理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入鬓角。
薛培擦刀的动作一顿,色厉内荏,冷笑,“哭什么?你不是挺有胆吗?”
“我……”
这是在哪儿?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明明看见了厉长瑛,
厉长瑛瘦了一些,
是做梦吗?
魏璇有太多疑问,一张嘴却疼得厉害,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珠转动,弱小的动物一样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你想知道这是哪儿?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薛培瞧见她这伤重的模样,莫名烦躁,甩手放下刀,动作有些重,刀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
魏璇身子一颤,似是惊吓。
薛培皱眉,嫌她娇气,紧接着便又惊醒。
这女人都敢以身犯险,毒杀凶残的胡人,必定是装得无害,实际两幅面孔,心机深沉……
“这是我薛家的军帐。”薛培故意蒙骗她,“你已经昏迷了多日,那个厉长瑛是你同伙吧?可惜了,太过莽撞,不自量力,对上阿会部,损伤惨重,仓皇撇下你逃了……”
魏璇心头狠狠一揪,泪水浮上眼,湖面一样水光潋滟,模样好不可怜。
但她听到后面,泪水一凝,安然下来。
薛培一直用余光瞧着她,发现后,轻嗤一声。
魏璇垂下眼,盛满眼眶的眼泪溢出,打湿了眼睫,湿漉漉的睫毛轻颤。
薛培看得心头也跟着莫名发颤,掐了掐指尖,回神后愈加懊恼,觉得着了她的道,语气生硬冷厉:“你倒是信她,没错,是我将你带了回来,不过那人也没将你看得太重,只顾着争抢好处,丝毫不担忧你的安危,未曾追你回去不说,还敢失信不送东西来。”
“你说,敢如此耍我之人,岂能放过?”
魏璇看不到他的人,感觉得到就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从醒过来,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倒是一句接着一句,自以为怒吼声威吓四方,实际上就是纸糊的野兽,凶得极表面。
而他话中皆透露出来一个讯息——厉长瑛得偿所愿了。
这便够了。
魏璇身体不适,稍用神便疲累不堪,目光不受控制地发散,看起来竟似有些落寞。
薛培见了,躁意更甚。
脾气撒到一个女子身上,有失风度,他自然不是要跟魏璇计较。
他一个男子,理应避嫌,听军医说可能要醒了,便专门过来。
薛培瞧着她那凄惨的模样,面上血气比送亲时差了许多,想到她冒险一番,所为之人却根本不在意她,便想要吓一吓她,好叫她知道些厉害。
可她真的难过,他又浑身不得劲,不甚得意,莫名其妙极了。
薛培待不下去,撂下最后一句恐吓:“我倒要看看,你那位算无遗策的弟弟,拿什么来换你。”说罢,便转身出去。
魏璇说不出话,听着脚步远去,无力争辩他话中的矛盾,既然他说魏堇和厉长瑛不在意她的安危,又怎么会来换她?
而薛培踏出帐门,还不忘回身亲手放下门帘,免得有士兵无礼冒犯她。
燕乐县县衙--
厉长瑛的人翻山越岭来送信,比薛培的人马慢许多,而每次的信,必然都是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中的一个贴身带着,不敢有一丝差池。
这一次,是彭狼带队回来。
其他人依旧留在县城外的山中据点,彭狼和几个人背着箩筐进入县城,摸到县衙后门。
县衙里,众人不管知情的不知情的,猜到多少的,反正打从魏璇一走,全都满心记挂,等着盼着。
他一回来,便被大人孩子里里外外地围住。
大小全都知道要避着前院的士兵耳朵,压着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
“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看见她了吗?”
“她现在在哪儿?”
“她好不好?”
彭狼耳边充斥着“妹妹”“姑姑”“璇娘子”的称呼,完全没有人在意他,连往常被人问得最多的“厉长瑛的情况”都不见了……
彭狼不好回答太清楚,决定在魏堇到来之前除了一句“都安全”,都保持缄默。
魏堇从前衙赶过来,让其他人先在外面放风,又叫彭狼跟父兄打完招呼,就去厉家夫妻的屋里说话。
彭父和彭家四个兄长围在彭狼左右,上一次见还能揍他一顿,这一次再见,忽然有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怅然,连彭鹰这个一贯最有主意的大哥看着幼弟越发像个男人,都有些陌生和不知所措。
而彭狼经历的多,成长了许多,可跟着对的人,并没有磨灭天性,少年的憨劲儿没丢失,嘿嘿一乐,“震住了吧?我现在手底下的人比大哥都多,大哥再想揍我也得顾忌顾忌我的颜面了~”
彭鹰大气,并不觉得身为长兄不如弟弟出息有什么难堪,失笑道:“我揍你还需要顾忌?”
他说着,伸出大掌,直接拍在弟弟的后背上。
手下的触感颇为厚实,彭鹰心中感慨。
陌生消散,亲兄弟还是亲兄弟,其他三个哥哥也纷纷上手,拍打肩膀、胳膊、后背……
彭父乐呵呵地看着出息的儿子们,只有满足。
詹笠筠安排好几个孩子,瞧见彭家兄弟们“打闹”,眼中浮现欣慰的笑意,没有打扰,也进到厉家夫妻的屋子里等候。
魏堇、厉蒙林秀平夫妻都十分迫切地想要得到厉长瑛和魏璇的最新消息,也都耐着性子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彭狼背着个大箩筐,和彭鹰进来。
詹笠筠本来安稳地坐着,立马站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阿璇顺利到阿瑛那儿了吗?”
彭狼眼神飘忽,没有立即回答,先去放下箩筐。
屋内所有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他表情的异样,表情变幻。
詹笠筠慌急地追问:“怎么了?难道出事了?”
彭鹰劝她别着急,又催促彭狼快说。
魏堇默不作声,眼中的阴霾重了几分。
彭狼手里头没有东西,乖乖回答:“过程还算顺利,就是结果不太一致,本来我们确实接到了璇娘子,但是杀出个意外,那薛少将军趁着老大和大队人没法儿分心,抢走了人。”
屋内的人在魏璇离开后都知道魏堇大致计划,听得糊涂。
不是厉长瑛带人劫走和亲队伍吗?怎么接到了人又被抢走?薛培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抢人?
他们有太多疑问。
唯有魏堇,只听这几句,便猜出一些,缓缓问道:“阿姐……亲自入虎穴了?”
彭狼露出惊色。
他的推测是对的。
魏堇垂眸,垂在腿上的手收紧。
魏璇确实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理智地看,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做饵,只要结果不坏,就是成功。
但魏堇想到魏璇可能遇到的危险,依旧心绪难安。
詹笠筠也想到了,紧张,“受伤了?”
彭狼默默点头,三言两语交代了魏璇的伤情,没有隐瞒。
詹笠筠听得心惊胆战,心疼魏璇,不禁垂着泪埋怨:“我先前便说你们太大胆了,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阿璇的安危怎么保证,果然……”
魏堇所有的心情都被魏璇牵动,一时间没能察觉到更多。
林秀平和厉蒙对视,眼中余悸散不去。
彭狼从箩筐里拿出熟悉的木匣,边递给魏堇边道:“不止璇娘子入虎穴,老大带着一千人趁机偷袭了木昆部……”
一句话,满屋皆静,詹笠筠也惊得忘了哭。
而魏堇眼中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
他们确实没办法保证每一个环节都不出现差错,而厉长瑛比他还要果断大胆。
道寡则多术。
所以,他魏堇只是谋臣。
彭狼从“劫”走和亲队伍发生的变化开始讲起,大致说了一下他们的作为。
一千人就敢去偷袭,敢狐假虎威和奚州第一部落周旋,其中的惊险,屋内的几人光是听心便吊得高高的。
魏堇边听边打开了木匣,翻看厉长瑛的信。
彭狼提过魏璇的伤情,快速讲过偷袭的部分,便直接跨到了和谈,具体的和谈细节他都没看见听见,只知道个大概,但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宇文部”以及厉长瑛“宇文氏后裔”的身份。
詹笠筠和彭鹰都失控地瞪大了双眼,震惊地望向厉蒙。
魏堇先前有些促狭之心,刻意没有对厉蒙和林秀平提及此事。
因此,厉蒙和林秀平突然得知,如同一个大雷“啪”地打下来,炸的两人头都焦了。
厉蒙:“我是宇文氏后裔?!”
他咋不知道呢?
林秀平鹦鹉学舌:“你是宇文氏后裔?!”
什么时候的事啊?
夫妻俩都很懵。
片刻后,林秀平狐疑地看着厉蒙,“你是不是怕身份暴露,才瞒着我的?”
夫妻信任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