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詹笠筠不敢置信,魏家教养得明月一般的三郎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厉长瑛若真的选别人,他想干什么?
他……
詹笠筠声音艰涩,劝诫:“阿堇,莫要伤人伤己。”
“我舍不得她受伤……”
魏堇眼中的狠意褪去,复又恢复清朗,反劝道:“二嫂不必为我忧虑太多,我心中有数。”
怎么可能不忧虑,但詹笠筠也没有办法左右,叹息一声,主动转移话题:“阿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魏堇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还未确准时不好妄言,便只安抚了她一句:“不会耽搁太久。”
詹笠筠知道她担心也没用,便罢了,只让他有什么进展一定要告诉她。
魏堇答应。
两人分开之前,魏堇忽然提了一句:“彭姐夫跟我打听过二哥。”
詹笠筠脸色一红,颇不自在,“他怎地去问你?”
男人最了解男人,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对着喜欢的女子会不呷醋,尤其亡夫处处好,阴阳两隔后曾经有一点也都随着时间美化,后人永远都比不过。
魏堇道:“旧人已逝,合该珍惜眼前人,我说得不多,左不过是东都众人对二哥的评价:‘文雅俊秀’、‘博学强识’、‘斯文有礼’,但彭姐夫似乎仍旧有些介怀……”
他说的这些确实发生过。
有些事实不可逆转,早晚都要说开,彭鹰若是真的为这样的事情难以释怀,对詹笠筠有芥蒂,魏堇也好重新为她的将来打算。
他有预感,他们快要离开了。
魏堇既想扫清障碍,也想给两人添点儿不大不小的麻烦,浅浅回报一下詹笠筠的逆耳之言。
他不能听任何人说他和厉长瑛不会好,二嫂也不行。
然而,詹笠筠听了她的话,脸更红了,充满尴尬。
彭鹰确实不是个小气的,他知道他颇多不如魏二郎的地方,并不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而是扬长避短,使劲儿证明魏二郎不如他孔武有力,刚劲强干。
由此可见,男人也不是处处都了解男人,纸上谈兵总归是较身经百战的差些经验。
一如魏堇,一如彭鹰,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皆可为师。
堇小郎的路还长着呢……
第127章
县衙书房--
魏堇直接将厉长瑛的信给翁植看。
看似坦荡, 实际无奈。
魏堇倒是想藏着掖着,可他回信,总会明里暗里地夹带私货, 厉长瑛信中则完全没有外人不能看的私密之言,正直无比,还懒得十分坦然, 直接在信中问候一遍所有人。
如此这般,魏堇也只能光明正大。
翁植迅速看完,不禁感叹:“她如今大不同了。”
这封信尤其明显。
前两封信处处透着她的生涩, 后面慢慢有所蜕变,到这一封信,好似直接跨越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偷袭木昆部这一步, 走得实在是果决,与她相比,你我皆保守了,时机不待人啊。”翁植赞不绝口, “宇文氏这一步也妙,追根溯源, 还有那神鸟为信,胡人才会信任她, 在奚州才大有可为。”
亲眼见证一个人步步登高的滋味, 妙不可言, 尤其厉长瑛并不是固守僵化之人,未来不可估计,更教人心生澎湃。
翁植多年来郁郁不得志的压抑在这一刻骤然消散一空,浑身畅快。
魏堇及时收走了信,从身后木架下方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木匣, 将厉长瑛的信全都小心地存放进去,又用镇纸压在褶皱处,方才合上盖子,放回原处。
木架是厉蒙亲手打造,暗格和木匣也都是厉蒙亲手给魏堇做的,旁的宝贝没有,只有厉长瑛的信,魏堇时不时便拿出来读一读,也是极为爱护。
翁植不是第一次见这场景,习以为常,视而不见,自顾自夸赞道:“若是我,能多赚些必定轻易不舍得松手漏出去,她这大方的性子,和我与她初相识之时如出一辙,这般的主上才能使贤才蜂拥而来。”
两个人都想起了让他们跟厉长瑛结缘的那一只野鸡,正是因为她那看起来有些“傻”的心性,他们才会有后续。
两人毫不担心厉长瑛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后,总会有识之士来投奔。
“如我曾经一般无人赏识,郁郁不得志之人极多,不过她是女子,又是在奚州关外之地,怕是也有不少人嗤之以鼻。”
魏堇全不在意,冷淡道:“肉眼凡夫不配与阿瑛为伍。”
翁植抚掌,“是极!女子若能称霸一方,乃当世仅有,道不同不相为谋。”
魏堇务实道:“涿郡是重罪流放之地,前些年朝廷昏聩,不止我魏家流放,派人去打听打听。”
“名声发酵,被动等待,总归是慢,还是要主动些。”
翁植赞同,随即看着魏堇欲言又止。
魏堇平静道:“身份是拿来用的,假的可以用,真的自然也可以。”
翁植闻言笑道:“你是魏家子,承魏老大人的光,更易得人信任,想要诚邀谋士加入更有把握。”
魏堇道:“若非阿瑛有了地盘,纵是魏家子邀请,也无济于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厉长瑛的势力壮大才是他们做这些的底气。
而涿郡在河间王手中,他们想要挖掘人才,免不得要撬河间王的墙角。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挖河间王的人,他们没有任何顾忌和迟疑。
“有了煤,日后打通关窍就更加便利。”
彭狼回关内,还带了几块煤,乌黑的煤块就躺在晒干的叶子中,摆在魏堇桌案上,翁植高兴的同时,不禁贪心道,“可惜,我们的发展晚了许多,魏家故交多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了。”
魏堇父亲的罪名翻转,世人先前厌恨他拖累魏老大人,害老大人晚节不保,不得善终,唾骂他鄙夷他,如今各种有利于魏家的“真相”流传开来,便对魏家愧疚怜悯,对朝廷和世道悲凉、愤怒、失望……
而魏家子孙明面上皆已不在人世,秦太守涕泗横流地缅怀魏老大人几句,便有许多人拥向了他。
屈先生在信中说秦太守并不事事信重他,并不知道秦太守是否在其中运作,但他确实得利。
魏堇对此全无在意,有人求名,有人求财,有人求一展抱负……自然也有人求忠求义,有人无欲无求……
世间百态,他已能平常视之……
厉长瑛除外。
而当务之急,翁植问:“如何接回璇娘子?缴获的木昆部财物交付,他们能放人吗?”
魏堇望向窗外,“以薛将军的身份地位,不至于以我阿姐一个女子来威胁。”
魏璇在军营安全不必担忧,接回她不难,他们另有难处……
……
魏堇往薛家军递了名帖,请求拜见薛将军。
隔日隅中,薛家军主帅帐外,士兵禀报:“将军,燕乐县县令已在营外等候。”
薛将军让人带魏堇过来。
不多时,薛培便闻讯而来。
主帐中等候的仍是熟悉的四人,薛将军父子二人,军师章衡以及秦副将。
魏堇和厉蒙进到帐中,先行拜见过薛将军,又与其他人行礼,便道:“将军,晚辈昨日方知少将军救下家姐,便立即登门道谢,这几日承蒙将军和少将军对家姐的照料,不胜感激。”
魏堇说罢,又是恭敬一礼。
薛培再三被被辜负信任,对魏堇冷眼相对。
薛将军面色严厉,“不妨开门见山,枉我看在魏老大人的份上宽待你几分,你却屡次三番算计边军,为人不诚,竟还有脸面前来说这些虚言!”
久经沙场,威严扑面,令人战栗。
而魏堇面不改色,解释道:“那日晚辈与少将军坦诚相待,绝无半分欺骗,突袭不在晚辈的计划之中,乃是关外之人因势而为。”
“难道他们与你不相干?”
魏堇如厉长瑛那般以坦诚应万变,诚实地答道:“并非不相干,在下愿意承担责任,绝无怨言。”
薛家父子皆不表态。
秦副将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是魏家子,若有勾结胡人,侵害中原之嫌,魏家的清名便彻底毁了,日后你如何有颜面祭拜魏老大人?行事之前还是要想清楚。”
厉长瑛所谓的“宇文氏后裔”,自然也随着薛培和骑兵的回归,传了回来。
北狄各族若是统一,对中原的危害极大,若果真是宇文部卷土重来,薛家绝不会允许。
秦副将追问:“那女子,果真是宇文氏?”
魏堇不正面回答,转而讲起他和厉长瑛的相识过程,期间眼中盛满温柔和恋慕,“我祖父临终前亲口夸赞她‘眼明心亮,立心力行’,之后我与她共同经历许多事,皆有所证。”
他讲厉长瑛重诺,一人冒雨为他祖父收尸;他讲厉长瑛有侠义之气,单人潜入人贩手中救下她的家人和许多难民;他讲厉长瑛仁善,不忍汉人在奚州受尽苦难,明明可以置之不理,仍旧选择留下来带他们求生……
有时候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
“我祖父曾有遗言,‘若有余力,便庇护些许百姓’,她解救千余逃难至奚州的汉人,日后还能庇护更多的难民,此乃大义,我身为魏家子,身为祖父的孙子,助力于她,于国于民于孝于德,皆问心无愧。”
魏堇说得义正词严,正气凛然。
四人皆未打断他的讲述。
人总归更愿意与德行好、有底线的人结交,起码不必时时刻刻防备着。
薛将军麾下,治军严正,守疆戍边,自然心怀大义。
若是魏堇果真与胡人勾结,背弃汉人,薛将军必要除害,而他没有堕了魏家之风,薛将军身上的冷意和薛培心头对屡次被算计的恼意皆淡化。
章军师和秦副将亦是和善许多。
不过他们原先都以为,魏堇才是主事之人,如今这般听下来,他竟只是出谋划策,真正主事的是在奚州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突袭木昆部的女人。
薛培与厉长瑛正面接触过,还交了手,惊讶之后也不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