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将军三人却实在意外。
章军师捋着胡须感叹:“巾帼不让须眉,实乃奇女子。”
厉蒙立在魏堇身后,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闻言不禁挺了挺胸膛。
魏堇与有荣焉,继续解释道:“晚辈曾言仰慕将军,亦非虚言,此番谋划,本意并非是要损害薛家利益,阿瑛与我传信,答应分于薛家的七成,绝不会食言,只是少将军突然带走家姐,她有所担心才没有立即送出。”
薛培做下劫人之事,并不以为有何错处,可现下魏堇一说,他莫名有种阳光下无处藏身之感,不甚理直气壮。
薛将军是过来人,瞥了儿子一眼,维护道:“此中误会,既是说开了,便冰释前嫌吧。”
魏堇识时务,再次道谢:“多谢将军和少将军对家姐的照料,不知家姐如今情况如何,晚辈何时能够见到她。”
薛培欲答,秦副将抢先开口:“军医诊治后已经清醒,除了嗓子暂时不能言,身体需要多休养些时日,性命无虞,随时皆可探望。”
他们的态度,分明是不想薛培和魏璇有更多瓜葛。
魏堇没有露出异样。
而薛将军此时方才命士兵为魏堇奉茶。
魏堇饮茶片刻后,方才恳切道:“薛将军不怪罪,晚辈感激不尽,本不该再烦扰,但为共赢互惠,仍想厚颜当一回说客。”
“哦?”
魏堇姿态谦恭而不卑微,“晚辈请薛将军扶持厉长瑛,助她在西奚站稳脚跟。”
“本将为何要扶持一个关外势力?”
薛将军反应很平淡。
魏堇笃定道:“自然是因为您的一点支持,未来便可一本万利,稳赚不亏。”
薛将军不以为然。
厉蒙站在魏堇后方,瞧见薛将军的神态,忍不住替魏堇感到憋屈。
他那样的家世出身,如今却要低声底气,何等难堪。
魏堇却如若未觉,从容不迫、有理有据地游说道:“厉长瑛不可能如木昆部那般危害中原,奚州稳定,便是边关的一道防线,边关战乱减少,薛家可安定发展,抽出手,另做他谋。”
薛将军眼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木昆部已灭,奚州不成患,河间王自顾无暇,颓势已现,正是薛将军壮大的机会。”魏堇停顿,直视薛将军,“若薛将军愿意扶持一二,奚州未来也可成薛将军的助力,我们不日便会将七成财物如数送来,以示诚信。”
魏堇话中全无依附之意,将双方放在合作的位置上。
章军师轻摇蒲扇,老神在在。
薛将军也好似没有半分心动。
薛家军强,连河间王都要掂量一二,他们有足够的底气不将厉长瑛和魏堇放在眼里。
魏堇也并没有表现出急躁,耐心地等待。
他们都很清楚,薛家扶持厉长瑛在奚州站稳脚跟只是举手之劳,最重要的是利益足够动人。
“你们有所求,那七成财物乃是薛家应得,想要薛家扶持,如果只是这样,诚意不够。”薛将军老谋深算,“不过若是一家人,万事好商量。”
章军师胸有成竹,秦副将和薛培露出诧异之色。
魏堇试探地问:“您的意思是……”
“生意皆有风险,利益关系并非牢不可破,若是联姻,许多事便顺理成章。”薛将军注视着魏堇年轻俊秀的脸,“本将颇为欣赏那位厉姑娘,与我儿甚是般配。”
薛培闻言,神色骤变,抵触不已,因当着外人的面,忍耐下来。
厉蒙也是一惊。
林秀平曾经说过,给女儿厉长瑛选丈夫,要广撒网多捞鱼,她连彭家兄弟都仔细考量过,若是知道这么大个将军看中女儿做儿媳,肯定很激动。
厉蒙不禁观察起薛培,暗暗评价起来:家世极好,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模样……魏堇更打眼,心眼子看起来也不如魏堇多……
他下意识跟魏堇对比起来,比着比着,突然心虚。
感情上,肯定是魏堇更深,林秀平对他很认可,厉蒙眼神遗憾地收回目光。
旁人并不知道充当护卫的男人是厉长瑛的亲生父亲,无人关注他,自是没发现他的打量。
而魏堇听了薛将军的话,目光暗沉,两腮绷紧,似是在压抑汹涌的暗潮。
薛将军悠然道:“贤侄怎么不说话了?联姻可行否?是不是不能做主?”
魏堇艰涩道:“婚姻大事,晚辈确实不能替她应答,不过……”
薛培等着他拒绝。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三人方才也看出魏堇对厉长瑛情意颇深,猜测他或许会借口推脱……
章军师还端起了茶杯,准备饮茶欣赏这个一贯拥有远超年龄的从容的年轻人为情失态。
然而——
魏堇一副情之所至,甘愿俯首的模样,勉为其难道:“联姻确实有利于稳固双方的合作,理应以大局为重,只是……我不做小,与少将军平起平坐是我的底线。”
“噗——咳咳……”
仙风道骨的章军师,茶水从口中喷出,几片茶叶粘在胡子上。
薛培和秦副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走过数十年大风大浪的薛将军也愕然。
帐内除了魏堇没失态,其余人都失态了。
不做小,做平夫?!
两男共侍一女?!
这叫“底线”?!他的底线也太低了!
武将多不喜奸猾至极的文官,也不喜欢保守顽固的读书人,但此时,他们都觉得,还是保守点儿好。
他真的是魏家子吗?魏家清正的门风,怎么会教养出这么……这么……的子孙!
帐内一阵极诡异的沉默。
厉蒙这个当事人亲爹整个五官都很失控,脸颊抽搐。
他是唯一不相信魏堇愿意跟人平起平坐的,但他说出这种话,属实太过离谱。
“咳。”
薛将军清了清嗓子,“你们两情相悦,本将自是不能棒打鸳鸯,”
魏堇闻言皱眉,“将军,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大局为重,务必要有所牺牲。”
薛将军:“……”
冲击太大,他都哑口无言了。
薛培两眼木然,甚至对魏堇有几分敬畏。
薛将军调整表情,正色道:“倒也不必非要联姻,本将信得过魏家的门风,只需日后互贸,进出皆让三成利,薛家军便可做你们立足的靠山,如何?”
一个健康的贸易,应该是双方皆有得利,而不是不平等的剥削。
可双方强弱差距太大,薛家军不同于阿会部,他们有求于人,实际根本没有太多谈判的筹码。
魏堇一脸难色。
薛将军找回主场一般,心情恢复,“若你不能做主,可以容后几日再答复……”
魏堇委曲求全,“不若还是联姻吧。”
薛将军:“……”
顽固在不该顽固的地方,没完没了吗?
他先提出的联姻,此时严词拒绝,好似在无理取闹……
到底是谁无理取闹?
再与他多言更混乱,薛将军直接沉下脸,“本将的条件已经说明,你们自行考量吧,命人带他去见他姐姐……”
他直接起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魏堇眸光一凝,扬声:“我阿姐与少将军联姻,所有皆以嫁妆为名,当下晚辈便可以代为答应。”
薛将军脚步停下,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方道:“贤侄好算计。”
章军师亦是满眼赞叹。
薛培经事少,又是一记重锤下来,心脏骤然急促,整个人有些懵,又有些手足无措。
秦副将拧眉,面有不悦。
魏堇站起身,拱手道:“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底线,若将军和少将军不愿,游说之事便就此作罢,今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和少将军见谅。”
薛将军:“……”
又是底线。
薛培听到“作罢”,胸前霎时憋闷,大起大落,他有些茫然。
他好像……没有不愿。
这个念头一起,薛培整个人烧了起来。
儿子突然红了,薛将军:“……”
厉蒙站在魏堇身后,和薛将军这个父亲感同身受。
糟心吧,塞不回去了。
第128章
联姻事关重大, 并不能一次会面便确定下来。
薛将军暂时没有给出答复,先让人带魏堇去魏璇的营帐探望。
魏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告辞, 离开主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