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堇的坐席离厉长瑛有些距离,厉蒙和林秀平在魏堇身后,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距离,以及旁人的态度……夫妻俩与有荣焉,又不能表露出来,十分艰难地抑制嘴角。
众宾客陆陆续续进门,看到了亲卫和厉长瑛这个外族女首领的动向,脚步微顿,表情有几分异样。
他们猜到此座位或许是给女方的重要宾客预留,但在厉长瑛出现之前,谁都没想到是位女首领。
女人岂能和他们同席?还是个蛮夷女人。
非但如此,还上座?
一群刻板保守的“大人”们神色排斥,格外地介怀她的存在,如鲠在喉。
但是……
谁在乎呢?
厉长瑛完全不受旁的人事物影响,眼都不抬,一甩下摆,便姿态无比自然随意地坐下。
她没经过严苛地礼仪训练,也不在乎一举一动是否在方圆之内,坦荡的仿佛做什么都合该如此。
甚是目中无人。
有些宾客不甚舒畅,又不想当出头之人得罪薛将军和他们不愿意承认的厉长瑛,一个两个接连看向了二公子符鸿。
河间王的势力庞大,若是二公子符鸿也不满这个蛮夷女人的嚣张,而教训一二……
个别宾客的眼神十分直白。
符鸿无法忽视。
然而他比这些宾客了解得更多,厉长瑛不是小人物,也不是魏堇那样家道中落的落魄人,她是有势力的人,灭了木昆部本就气焰熊熊,又与薛家联姻,不可小觑。
河间王如今自顾不暇,有意拉拢而非结怨。
况且,这是薛培的婚礼,就算拉拢不成也只能背地里使些手段,傻子才当众落人脸面,直接得罪一个,便是得罪两个,得不偿失。
符鸿无动于衷。
此时,一对新人即将进来,其他宾客便是有那心头暗骂的,也只得纷纷回座,免得耽搁婚礼。
厉长瑛仿若未闻未见,很是自在。
章军师对她颇有兴趣,转坐到了她下手的坐席上,含笑看着她。
厉长瑛察觉,侧头。
视线率先落在他长至胸前的花白胡须。
第一印象--
这是个讲究的老头。
其后,视线落在他笑眯眯的眼睛上。
第二印象——
心眼儿多如须。
厉长瑛警觉,点头示意,然后干脆地扭回头。
章军师捋胡须的手微顿,失笑。
婚礼仪式继续进行,一对新人在喜堂上叩拜天地。
魏堇的注意力回到了魏璇的身上,看着她一步步行礼,惆怅不已。
林秀平亦是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最后一礼,魏璇微微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眼中也泛起泪光。
她成亲了。
在经历过家破人亡,被退婚,流亡之后,成亲了。
魏璇要独自走上一段新的陌生的漫长的道路……那是她的人生。
和厉长瑛离开太原郡之后的那段日子,是魏家人许久以来难得的平静,温养了他们惊惶不安的心。
年少时的挫折没有击垮他们,他们重新积攒勇气站了起来,如今他们已能够各自肩负命运的重量,再不是当初无力破碎的少年少女。
魏璇很确定,她不惧怕。
眼睫一合一启,泪光褪去,眸光越发坚毅。
厉家三口人和魏堇皆注意到了她的转变,见证了她新人生的开启,既不舍,又欣慰……
厉长瑛眼神一转,视线和魏堇在堂中交汇。
她眼神纯然,一触即离。
而魏堇……
人或许可以表现得理智冷静,却无法扼制情感的滋长。
尤其,魏堇患得患失许久,终于得到厉长瑛的一点不寻常地反馈,情感便如洪水席卷一般来势汹汹。
这一刻,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魏堇肆无忌惮……
他的眼神丝毫不清白。
……
新娘被带领着离开喜堂,喜宴开始。
厉长瑛的手下人大半都留在了堂外,将军府另外招待,乌檀和苏雅同座于厉长瑛身后的坐席,其后还有多延等几个胡人,男女皆壮如牛,目光如炬,安静但存在感十足地警卫着。
他们基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怕露怯,始终没有放松分毫。
厉长瑛的气势太强,存在又太特殊,宾客们的目光不自觉地便会放在她身上,忽略旁人。
此时婚礼已成,众人时不时瞥向他们一行,才有更多的宾客注意到了另一个女人,目光渐渐凝聚。
苏雅明艳无双,胸前饱满,蜂腰臀肥,自信又昂扬,别有一番野辣的风情。
宾客们久居上位,对女人的审视极为露骨直白,无视她的人格,纯粹是为□□。
苏雅靠着精湛的箭术在厉长瑛一众部属中出类拔萃,许久未被这般打量,极其不爽。
他们还在厉长瑛和苏雅之间来回打量,似是比较什么,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苏雅环臂端坐,冷冷回视。
厉长瑛倒是对这些人的目光全不放在眼里。
随他们怎么看,她今日在这儿有一席之地,他们的恶意便是对她最大的赞誉。
厉长瑛就是坐在高堂上,还会一直坐下去。
而她也同样在审视着这些宾客,是否有资格成为她的合作对象。
在场少有傻子,北狄那种野蛮之地,若无威势,女人岂能安然地高坐于前,一些宾客稍微收敛了一两分,但仍有一些宾客有恃无恐。
魏堇面无表情地一一扫过那些宾客,记下他们的脸,目光回到厉长瑛身上时,一顿。
乌檀、多延等人不能容忍这些汉人宾客羞辱首领和苏雅。
旁的坐席皆有侍者为宾客们倒酒,厉长瑛未用侍者,乌檀便矮身向前移动。
“首领,我为你倒酒。”
乌檀停在厉长瑛身侧,粗大的手拎起对比十分袖珍的酒壶,十分恭敬地倾身给厉长瑛倒酒。
厉长瑛没拒绝,端起酒杯拿到鼻间嗅了嗅,便一饮而尽。
两人之间实际有距离,近处人的视角十分清楚,并无逾矩,但在远处的人看来,乌檀健硕的身躯罩住了厉长瑛的半身,好似亲密无间。
魏堇并未在意。
但是……
乌檀突然侧头望向魏堇,眼神挑衅。
魏堇仿佛被摸了逆鳞,霎时眼神厉如刀锋。
他也敢!
少将军薛培留下向众宾客敬酒还礼,刚与二公子符鸿饮过,朝向厉长瑛。
两人的对视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乌檀便转了回去。
他倒酒,厉长瑛端起酒杯,一倾一接全无滞涩,配合默契。
乌檀在用行动传达着他们的“特殊”。
厉长瑛对乌檀信任非常……
他们已是生死之交,有魏堇未曾参与过的日常……
魏堇端坐在下方坐席上,仿若一尊刚从寒潭之中拿出来的玉雕,玉质温润的面庞覆满寒霜,浑身沁着寒凉之气。
上首,厉长瑛头一回做“娘家人”送嫁,兴头很高,一本正经地与薛培说道:“我这姐姐的好,你才只识得一二分,日后就会知道,娶到她有多赚。”
薛培春风得意,道:“我若不愿,便是一本万利,也绝无可能;我若愿意……”
他想到魏璇,眸光一柔,傲然道:“但凡我有,便是她有,旁人尊她便是尊我,不会叫她吃一丝苦,落一滴泪。”
厉长瑛还没给他点儿“不要亏待魏璇”的警告,先被他肉麻到。
她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像是不以为然。
而薛培回视,眼神很是认真,显见是心里话。
这门婚事利益大于情分,不过有利益纠缠,对婚姻绝对不是坏处。
厉长瑛没有为难薛培,抬手举杯,放过了他。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而后调转杯口微微朝下。
薛培一般。
两人交流寻常,并不热切,一杯便罢。
对座,符鸿打量着两人对话的神态,微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薛培转向旁的宾客,专门敬了几个重要的宾客后,便统一向其他宾客敬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