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厉长瑛寻了个间隙,侧身敬向薛将军,“我打下木昆部,亲手斩杀了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他的坐骑通身黑如墨,无一丝杂毛,唯有鼻额前一片白,形似闪电,可日行千里。好马配枭雄,特地带来送给将军。”
胡人游牧为生,养马驯马的技能有千年的传承,非汉人所能比。
二公子符鸿想到他们带过来的几百匹马,眼神中闪过贪欲。
薛将军则目露欣赏。
厉长瑛先前允诺要送过来七成战利品,便不是小气之人,寻常人捡着其中下等品质的送出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偏厉长瑛豪阔,竟是还额外送好马。
与这样的人相交,更叫人放心。
“甚好。”薛将军邀请,“你既来了,莫要急着走,明日与我跑马打猎比试一番。”
厉长瑛神采飞扬,也不客气,爽快道:“我自小行猎,若是胜过将军,诸位可别见怪。”
符鸿端起酒杯低头,嘴角不屑地弯起。
胡人不懂人情世故,如此狂妄之言,输赢皆会惹薛将军和薛家军不快。
若是他们生出嫌隙,他自然乐见其成……
不想,薛将军闻言,朗声大笑,“那本将倒是要瞧瞧你的本事。”
他不但没生气,还对厉长瑛的喜欢溢于言表。
符鸿嘴角顿时落下去,喝酒的心情大减。
胡人信奉天地自然万物皆由上天馈赠,南下“牧马”乃是顺应天命,汉人尊礼制守人伦,则将其冠以“盗匪”之名,自古胡人与汉人便是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且习武之人,必然争强好胜。
武将们最听不得“败”字,纷纷叫战,要和他们较量,有的要比十八般武艺,有的要比骑射,有的要比摔跤……
胡人们全都望向了首领,跃跃欲试。
厉长瑛当然不会扫兴,当场便介绍起她的部属们。
第一个便是苏雅。
厉长瑛抬手指向她,引以为傲道:“苏雅擅长箭术,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与木昆部一战中,射杀百余人。”
苏雅丝毫不怯场,利落起身,抱拳,一歪头,用生涩的汉话扬声道:“随便指教。”
明媚的胡女,嚣张的胡语,直接引爆了武将们的热情,声浪好似要掀翻屋顶。
薛家和厉长瑛如今所代表的西奚合作,便是为共同的利益,双方部下即便有人排斥,也不能阻止利益的结合。
双方皆有意向交好,气氛颇佳。
厉长瑛此番带过来的,基本都是胡人,赖于她这个首领的推行,胡人们皆学了汉话,乌檀和苏雅甚至学了汉人书籍,会一些兵法和中原的典故,其他人简单的交流也没有问题。
由厉长瑛带头,打开了双方之间生疏的锁头,双方下属们之间有了交流,把酒言欢。
厉长瑛最是豪爽,来者不拒。
其余宾客基本出自河北诸郡的氏族,自诩诗书礼仪传家,对蛮夷鄙视,对他们粗暴直接的社交颇有不屑,却又畏惧于他们的兵权和武力,始终放不下所谓的“矜持”。
这一切便归到厉长瑛这个引人注目的蛮夷女首领身上,他们对她的一举一动便带着更深地偏见和挑剔。
女人怎么能抛头露面豪饮烈酒?
女人怎么能抢尽风头?
宾客们越是对她不满,越是矜持。
双方气氛一冷一热,泾渭分明。
武将们和胡人皆不拘小节,喝着喝着就凑到了一处勾肩搭背,薛将军和薛培是主人,不能忽略其余宾客,转而去招待众宾客“随意”。
大部分宾客自恃身份或是礼节,并未离开坐席,只是微微侧身与左右对饮攀谈;小部分宾客寻可隔座相熟之人同席畅聊,并未穿堂。
而厉长瑛与谁攀谈,乌檀始终站在她身侧,期间又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远处的魏堇一眼。
魏堇看懂了这个男人对他无声的示威,冷笑。
乌檀这莽夫岂能动摇他的心绪?
应是发现了厉长瑛对他态度不同寻常,坐不住了,否则,稳坐钓鱼台的人,何必向人示威?
魏堇冷眼瞧着乌檀对厉长瑛鞍前马后,端茶奉酒。
这样一副小厮做派,粗手粗脚,厉长瑛只会当他是手下,根本不会生暧昧。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在厉长瑛……
是她没心没肺,漫不经心,才叫别有用心的人近了身。
魏堇记了厉长瑛一笔,记了乌檀一大本。
上首,厉长瑛若有所觉,回首望向魏堇的方向。
厉蒙和林秀平正悄悄地看女儿,冷不丁对上眼,赶紧低下头。
魏堇没回避她的视线,君子坦荡。
天色渐暗,堂内灯火通明,却仍不及白日清楚,厉长瑛视线长久地停留,自上而下地缓缓描摹过魏堇的每一寸。
众人目下,唯独他们二人,悄然做着隐秘的事。
魏堇心头一颤,一颗石子“咚”地落入心湖,水波荡漾。
厉长瑛的位置显眼,宾客们渐渐注意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皆是一默。
众人意外也不意外。
魏堇乍一露面,其俊美出尘之姿,宾客便都吃了一惊,厉长瑛瞧上眼也正常。
只是,蛮夷女人到底不如中原的女人懂规矩守妇道,竟是不知羞耻,当众对男人眉来眼去。
宾客们神色或暧昧或轻蔑。
而跪坐在二公子符鸿后方的使者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魏堇渐渐蹙起眉,心下有些发沉。
厉家夫妻俩紧张,他们和厉长瑛相貌上都有些许相似之处,尤其是厉蒙与厉长瑛。
然在场无人将三人联系在一起。
厉长瑛丝毫不收敛,还突然冲着魏堇高举起酒杯,挑眉,一敬。
魏堇霎时脸沉如墨,热情如潮水般褪去,再无欢喜。
这样的场合,再胆大妄为,也不该如此光明正大,不知分寸。
魏堇领会了厉长瑛的意图,再没法儿自我蒙骗。
她稳坐在钓鱼台上,闲握鱼竿,想如何便如何。
他呢,愿者上钩,钓鱼的人随便一扔竿,不过是逗弄一番,他便一口咬住钩,稍有不慎便要承受拉裂之痛,依旧甘之如饴。
结果倒好,他巴巴地望着她的鱼缸,还没跳进去就看到鱼缸里有旁的鱼在游!
这也就罢了,原来,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般……那般……
她分明只是逢!场!作!戏!
厉长瑛只是隔着人群望一望他,他便心湖荡漾,心旌摇曳,心跳异常……
全是他自!作!多!情!
那条鱼还胆敢恃宠而骄,对他挑衅!
魏堇胸口堵塞,嘴角绷直,冷冷地凝了无知无觉的厉长瑛一眼,负气扭头,再不像有偏头病一般一直朝着一个方向。
宾客们看来,便是他完全不留颜面,对蛮夷女首领的示好冷漠以对,纷纷揣测,厉长瑛是否会发怒。
厉长瑛不但不怒,还嘴角上扬。
他们没通过口信,魏堇便作出了这出戏的合理走向,实在是聪明。
厉长瑛兴致不减,盯着魏堇的侧脸慢悠悠地饮下手中这一杯酒。
魏堇不理不睬,盯着桌案上的酒杯,杯中浑浊的酒水恍然间变了样,一条肥硕的黑鱼摇头摆尾好生嘚瑟。
他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浑身散发着强烈的寒气。
厉蒙林秀平如坐针毡。
知道两人关系不同寻常的薛家父子、章军师、秦副将来回打量着二人,不知他们这是演得哪一出。
前往奚州见过厉长瑛的使者覆在二公子耳边耳语几句。
符鸿胸有成竹,勾着唇角,重新端起了酒杯。
厉长瑛见好就收,悠悠然地转回头。
乌檀情绪不佳,沉默地倒酒。
苏雅则好奇又兴味地盯着魏堇。
后方的多延发现,立时对那个中原男人露出了警惕之色。
众宾客神色各异,思绪依旧没有离开方才发生的事。
魏堇寒着脸,此时才抓起酒杯,仰头饮尽。
酒的辛辣在肠胃烧灼,异样的酸涩味却好似从口中一直蔓延到了胸腔,一呼一吸间鼻腔中尽是酸气。
林秀平低声提醒:“你酒量不佳,莫醉了。”
魏堇心情不愉,她一关心,更是三分低落表现出十分来,“是酒太烈了,我喝不惯。”
厉蒙也是个好酒的,嗅了嗅,馋得口水分泌,“将军府的喜宴,肯定是好酒。”
他们上方坐席是一个面相古板刻薄的中年男人,脸瘦长,颧骨略高,嘴角向下延伸,两侧八字纹极深,睨了魏堇一眼,极为瞧不上,出言讽刺:“山野村夫,牛嚼牡丹。”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叫旁边的魏堇三人听到。
厉蒙当即眼露凶光。
林秀平急忙按住他的手,在厉蒙回看后眼珠朝厉长瑛的方向一动,又冲他摇头。
厉蒙忍了下来。
中年宾客眼中越发流露出不屑。
河北诸郡谁不知道,这燕乐县的县令的亲姐是个狐媚子,引得河间王的外甥神魂颠倒,和亲去了奚州的木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