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皮头脑转得快,认真道:“不能回聚居地,咱们就算躲不过,也不能再把聚居地拖进河里。”
卢庚点头,其他人纷纷表示认同泼皮的话。
那么另外的去处……
泼皮方才说了“河里”,和卢庚、陈燕娘三人对视。
卢庚作为校尉,当机立断,决定退到濡水南,如果厉长瑛从薛家搬到救兵,他们可以接应,就算搬不到救兵,他们也能更快地和首领汇合。
“迅速召集所有人,准备撤退。”
卢庚立即下令。
其余军侯皆无异议,即刻行动。
或者说,他们满脑子都是“契丹打进来”的警报,根本没有心神去思考,有人做决定,便下意识地服从。
他们手下皆新增了数个队长,各自离帐后便召集起手下的队长,告知他们“契丹入侵奚州”的情报,并传达迅速撤退的指令。
队长们比军侯们更加惊慌,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他们都对“上万骑兵”这个庞然大物恐惧至极。
但事态容不得他们恐惧。
队长们飞奔去召集各自的队员们,传达指令。
厉长瑛占据西奚后,便将新充入的人编入了队伍,新人们经受了无法想象的苦难,甚至于从未安定过,惴惴不安地享受了一段短暂的、仿若偷来的安定时光,突然乱起来,所有人都惊惧非常,同时,又生出一种“命该如此”的无望。
他们似乎没资格过上“好”日子。
他们要求已经低到尘埃,只是想要活着,哪怕苟且,也不行吗?
有的人无头苍蝇一样慌乱无措地跑动;有的人舍不得营地里的他们“拥有”的一碗一筷,一个劲儿地往拿;有的人被绝望笼罩,麻木地想要等死……
“敌人来袭!弃帐撤退!”
“只拿武器、工具和简单的食物!”
“牵牲畜!其余都不要管!”
“动起来!”
夷语和汉语交杂着,响彻整个营地,队长们不住地催促,性急暴躁的,直接上手去拉扯推攘。
营地里满是嘈杂的喝骂声、哭闹声、尖叫声……
卢庚、陈燕娘正在商议撤退后的准备,听到外面的混乱,表情沉重,强行静下心来继续定计划。
泼皮在外,看见营地里一幕幕,心头沉得厉害。
这样不行,会影响撤退。
泼皮提起一把锤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辆木板车前,眼神凶狠地抡起锤子狠狠地砸下去,木板车轰然碎裂,上面的陶罐器物也都一一掉落,发出脆响。
板车旁,一个男人一只手抱着灰扑扑皮子,一只手保持着伸向车辕的动作,被崩出的碎屑划伤手臂,瑟瑟发抖。
周遭的人也都吓得停下动作,惊恐地望向这一处。
帐内,卢庚和陈燕娘再次停下讨论,看出来。
“不想活了吗?!”泼皮厉声喝道,“敌人还没到,慌什么!你们越慌越耽误时间!一个两个耽误时间,扰乱撤退,带累所有人,不如我先送你们一程!”
“各队队长出列!”
他手下的队长立即响应,其他军侯手下的队长也下意识走出来。
泼皮凶狠的目光扫过众人,下令:“都给我看好了!哪个再不服从命令,就一刀送走!谁敢手软,我就让他掉脑袋!”
队长们全都浑身一凛,聚居地出来的人周身气势一整,回归正常的状态。
其余新加入的人则全都肉眼可见地畏惧。
不知何时到来的危险和近在眼前的危险,自然是眼前的更凶险。
泼皮:“一刻钟的时间,必须整队完毕!听见了吗?”
“是!”
“是……”
“听见了……”
众人稀稀拉拉地回应。
泼皮双眼一厉,“大声回答!是!”
众人迫于压力,纷纷改口,内心的惶恐不安并未消减多少。
泼皮这才缓下语气,“陈司马第一时间派人去向首领通报了,首领得到消息会即刻返回!”
他提到“首领”,一群六神无主的人眼睛里才有了些许光亮。
泼皮郑重道:“西奚是我们以后生存的家园,我们绝不会失去它!撤退不是怕那些敌人!撤退是为了更好地保全更多人的性命!东西我们还会有!命就一个!”
众人的回应比先前更有力气了。
帐内,陈燕娘透过大敞的帐门看着这一幕,眼神落在了紧要关头格外可靠的泼皮身上,眸中微微动容。
有泼皮整顿,众人的速度瞬时便提起来,众人带好必须的东西,按照平时的训练,陆陆续续到营地外的空地上列队等待撤退。
款冬是大夫,他和带着的两个学徒是唯三没有遵守命令的,匆匆忙忙,尽可能地多带各种急救药。
大难临头的死寂笼罩在整个队伍头上,马都像是感受到了,有些异常地躁动。
为了生存,别无选择。
不到一刻钟,所有人都准备好,陈燕娘和卢庚也握着武器准时出现。
陈燕娘环视一圈,发现少了许多人,问:“木昆部的女人和孩子呢?”
泼皮示意她去一旁单独说话。
陈燕娘不明所以,跟着他过去。
一刻钟还没到,卢庚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急着动身。
列队的众人余光悄悄看着两人,只看见陈燕娘神色严肃,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陈燕娘极为不满,“首领已经决定留下,你怎么能擅作主张?”
泼皮解释:“那些木昆部的人必有异心,留下是祸害,既然养不熟,不如……”
陈燕娘直截了当地打断他:“你不要再说下去,这只是你的想法,奚州有奚州的规矩,胡人不杀俘虏,我们若是杀了,这些胡人怎么会安心跟随老大?”
“我没要杀,既然按照胡人的规矩,契丹俘虏他们,也不会杀死他们,我们趁乱解除麻烦有什么关系?”
陈燕娘质疑他:“所以就要白送先锋给契丹吗?”
游牧民族自古以来的生存条件苛刻,弱肉强食是他们的生存法则,劫掠不止发生在中原,还发生在各个部落之间。
一个势力的壮大除了靠自身发展,另一个就是靠补充,人口也在其中。
游牧民族各个部落之间的征伐极其残酷,他们会将俘虏作为先锋,若不冲杀,便会被后方斩杀,为了活命,只能选择奋力厮杀。
强就能凌弱,弱就得服从,直到有一天弱者也变强,同样会去凌弱。
这就是关外。
当初,厉长瑛跟木昆部的战斗结束,除了逃跑掉的一部分木昆部胡人,大部分木昆部的人死于厮杀,死于混乱,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被俘虏,基本都是相对较弱的女人和孩子。
阿会部和薛家都没将他们当作可分割的“战利品”中,自然便落在了厉长瑛手中,而厉长瑛没有斩草除根。
不止泼皮,许多人都担心他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尤其双方有如此深仇大恨,很难磨合,汉人们也没法儿接纳他们。
蛇冬眠时看似无害,可一旦醒过来,便会反咬一口,亦或是绞杀猎物。
陈燕娘同样有担忧,但她的选择很明确,“我最后说一遍,这是首领的决定,必须服从,立即放出俘虏,一同撤退!”
她是长官,直接镇压,泼皮只有一个选择:“是,服从命令。”
泼皮转身,点了两个队长随他一起回营地。
卢庚直接下令剩余的人按照计划动身,以最快的速度撤向濡水南。
营地西北角是专门给木昆部俘虏划定出来的区域,几个毡帐外围着又长又高的木围栏,年幼的孩子和哺乳期的女人住在在毡帐内,其余的女人都在毡帐外。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比曾经被木昆部奴役的汉人们受到优待。
方才营地的混乱,他们全都看在眼里,然后又眼睁睁地看着营地空下来。
帐内,小孩子们细细啜泣,低低地哭。
他们当然害怕。
契丹不会善待他们,因为木昆部也没有善待奴隶。
人只有在跌落尘埃之时回顾过往,才会感同身受,从前他们有多享受欺凌的快感,如今就有多惶恐。
女人成为俘虏,难逃被凌虐侵犯的下场,反倒是灭了他们部落的厉长瑛只是让她们做劳役,格外“仁慈”。
厉长瑛权威深重,即便曾经被他们欺凌的汉人奴隶们眼神中充满咬碎她们的恨意,也不敢真的对他们做什么。
可现在……他们要被扔下了……
女人们听着孩子们的哭声,快要被绝望吞没。
女人们中间,一个皮肤较其他人娇嫩,眼睛狭长如狐狸的女人又害怕又怨恨,最后全都变成咬牙切齿,“哭哭哭,哭丧呢……”
这时,一串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女人们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抖动。
狐狸眼的女人抬头的一瞬间,表情也变成了楚楚可怜。
没多久,泼皮和两个队长及一百人出现。
女人们恐慌地望着围栏外的人。
泼皮用胡语冷冷地说道:“你们,带上孩子,走不了就抱着,跟我们撤退。”
女人们呆了呆,似是没听明白他的话。
泼皮不耐烦,“快点儿!再耽误时间就留在这儿!”
两个下属打开木门。
女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匆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