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营地北边查看的人回来,高声禀报:“俟斤,北边有大量的足迹!他们向北走了!”
铺都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
在场许多人也都明白过来。
厉长瑛亲去关内送亲,他们若是得到消息,在察觉到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迅速去关内送信,选择向北撤退可以尽快和首领汇合,若是薛家援兵,他们也能减少伤亡。
阿会部众人稍有振奋,全都望向俟斤。
铺都只能选择下令继续跟踪,追上去汇合,但部众无人知晓他的内心已看到了阿会部的未来。
无论是否击败契丹,阿会部往日的地位都将不复存在……
濡水南,众人还在紧锣密鼓地干着。
水边蚊子多,天一黑更是活跃,点着篝火能清晰地看到细小的蚊虫一团团地飞。
牛马都在疯狂地甩尾巴甩头,驱赶蚊虫。
大人们活动着都顶不住,手上要干活,根本驱赶不过来,更遑论孩子。
一群孩子被蚊虫咬得哭闹不休,睡也睡不消停,影响着大人们本就不佳的情绪。
陈燕娘不得不临时抽调出一批手巧的女人,带着他们在河岸边割芦苇和艾蒿。
他们先在周围堆了一堆堆艾蒿点着,用烟驱散蚊子。
浓烟之下,大人们好受了不少。
陈燕娘又抓紧时间带人给一群孩子编简单的罩子。
狐狸眼的女人“笨手笨脚”,也干不了重活,便被“安排”过来割草。
女人边装忙碌,眼睛边在陈燕娘身上打转。
她一身正气,也心善,不像那个男人,而且地位更高……
女人慢慢靠近陈燕娘,故技重施,装作绊倒,歪向陈燕娘。
有偷袭!
陈燕娘因为契丹打着十二分的警觉,正在教人编罩子也没有放松警惕,一有异动,回身便是一脚。
“诶呦~”
陈燕娘回头,便见一个人影伏在地上呻吟。
她斥问:“你想干什么!”
女人捂着被踢疼的胸,嘤嘤嘤地哭,发自内心和身体地哭,一句话说不出来。
先是差点儿被马踢,又实实在在被人踢,她就是想找个靠山,怎么这么难?
不远处有人察觉到这头的动静,泼皮不放心,走过来查看。
陈燕娘隐约觉得好像不是她想得那样,就近拿起一根火把,走近。
“是你?”
“又是你!”
陈燕娘和泼皮的声音同时响起,泼皮的声音更大,几乎盖过了陈燕娘的声音。
陈燕娘抬头看向泼皮,怀疑,“你们怎么了?”
泼皮嗤了一声。
而女人一看到泼皮,顾不上哭,害怕地靠近陈燕娘,抢先用极为生涩的汉话解释:“我是拖累,跟不上,摔倒了,这位爷骑术好,从我身上跨过去,没有踩到我的。”
泼皮是什么人,那是在三教九流摸爬滚打过的,只有他无赖的份儿,哪有别人对他耍无赖的,听到这话脸都绿了,“少在小爷面前耍这些心眼,小爷什么不上台面的没见过!无耻也要想想后果。”
他们部中,男人女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首领是厉长瑛,女人的地位十分高,是以泼皮骂她,丝毫没有负担。
无耻的女人和无耻的男人都是无耻的人!
尤其这种碰起瓷,连女人都不放过的,没有下限!
泼皮眼神如刀。
女人瑟缩,更加害怕似的贴近陈燕娘。
泼皮的眼神更利。
陈燕娘低头探究地看着女人,“你是汉人?你不是仆罗的女人吗?”
木昆部的俘虏,他们自然有深入盘问。
那些木昆部的女人,很多都跟过博尔骨,那些孩子里也有博尔骨的骨肉和疑似的博尔骨骨肉,不过他们母亲背后没有势力,他们也低贱不受宠爱。
这个女人,似乎叫“云”?
木昆部的关系颇为混乱,拒盘问,她一开始也是博尔骨的女人,后来不受宠,就搭上了仆罗。
这时,女人呜咽一声,“我不是仆罗的女人!他抛弃了我,我恨他。”
陈燕娘不予置评,没什么看法。
她这样老实的人,不会随便去对别人的言行指指点点,哪怕这个女人背景似乎“不干净”。
而女人没等到回复,抬头怯怯地看她一眼,回答另一个问题:“我的娘是汉人,我的爹是胡人,我的汉话是跟娘学得,可惜娘走得早,我……”
似是说到伤心处,女人捂着脸啜泣一声。
陈燕娘了然。
她解了惑,便对其他不关心,对周围人道:“继续!抓紧!”
不应该同情她吗?
女人手掌下的表情发木。
从前得心应手的手段怎么在他们这儿一而再地不起作用?
泼皮提醒陈燕娘:“你警惕她,她不安分。”
女人连忙捂着胸口,委屈地解释她方才的行为:“我看不清,摔倒了……”
她眼神可怜兮兮。
泼皮翻白眼。
现下有更危急之事在头上,陈燕娘懒得分辨,直接道:“你去旁边休息吧。”
女人喜极而泣,生怕她反悔,半分不纠缠,麻利地去孩子们那边。
“你别被她骗了。”
泼皮不开心。
陈燕娘不接茬,催促他:“干活去!什么时候了?契丹都快打过来了,还在这儿纠缠些不重要的事!”
她说“不重要”。
泼皮得意。
随后……
“燕娘,你越来越有气势了~”
泼皮矫揉造作,小媳妇一样。
陈燕娘:“……”
恶心到了。
手指掰得咔咔响。
泼皮赶在她动手之前,飞也似的逃离现场。
陈燕娘叫他一搅合,紧绷的精神有些劈叉,心情放松了几分。
左右生死有命,人事若尽,其余的只能由上天安排。
一个一个像箩筐一样大小的草编罩子扣在孩子们的身上,既防了蚊虫也防了烟。
而孩子们被咬到的皮肤瘙痒,不住地抓挠,依旧哭闹。
时间在流逝,焦灼在蔓延,其他人已经顾及不到,女人们纵然心疼各自的孩子也没有办法。
款冬三人穿梭在孩子们中间,帮他们抹抹药,孩子们渐渐又安静下来。
夜色渐深,天际又逐渐露出些浅亮,壕沟基本成形,众人脸上全都充满疲惫,却不敢有任何懈怠。
天亮了,比黑夜难隐藏,也更危险……
除了无知的孩童,没有人发出喘气以外的声音。
轮换着吃东西饱腹时,众人也没有交谈的兴致,默默地吃着。
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从他们知道契丹打进来,已经过去一个日夜,有些人甚至有些崩溃地期望:快点儿来吧,不要再这样折磨他们。
晨光熹微,一个放哨的人猛地从北岸的树丛后蹿出来,举着红色的小旗子大幅度地比划,中间停顿,相同的手势比划了三遍就收起旗子,一溜烟地钻回树丛,消失不见。
南岸,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许多人不懂他比划的是什么意思,看向了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人。
他们的表情全都无比的慎重。
显而易见——
敌人来了!契丹骑兵来了!
新加入的人们甚至隐隐感觉到大地在颤动,不受控制地发慌。
卢庚指挥:
“备战!”
“潜水偷袭的,入水!”
“长枪队!弓箭队!列阵!”
“大刀队!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