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民族向来如此,一个英雄会成为一个部落的首领,英雄陨落,部落往往也会失去首领而变成一盘散沙,溃不成军。
新的完整的秩序和规制不能建立,奚州就成不了大气候。
这对薛家来说,不是坏事。
薛培不会提醒厉长瑛。
不过……
以魏堇和厉长瑛的关系,他必然要为厉长瑛筹谋,奚州早晚会步入正轨。
短期内,对薛家都构不成威胁。
薛培例行前来查看俘虏,无事便扬长而去。
昆得几人站在木牢外,见看不到契丹人自相残杀的解气场面,便也兴致缺缺地离开。
外人离去,并没有使得木牢内的气氛转缓。
木牢门边,仆罗紧贴着门柱,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用余光透过凌乱的发丝缝隙观察着这些契丹人。
以豆卢陀为首的契丹各部大小头领们皆冷漠地看着图珲。
图珲身后,罗谷等人如同误入狼群的野狗,不敢龇牙,更不敢动。
而图珲在原地站了片刻,主动走向了豆卢陀。
仆罗眼里疑惑。
罗谷等人也不解他的举动。
契丹各部的大小头领们则紧紧盯着他,满是排斥。
图珲停在豆卢陀前方三步远,“我知道你们有怨气,我指挥不力,回到契丹一定会受到严重的责罚,但可以回去报信,请大兄再集结兵马攻入奚州为各部解围,现在契丹全军覆没,我也没能逃脱,大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来解救我们……”
不少人闻言,表情有些松动和黯然。
图珲眼中闪过轻蔑。
罗谷也愤愤道:“那种时候,谁有机会跑出去不跑,你们不想跑?不跑等着一起被俘?”
众人无言,他们也想活命……
豆卢陀却嗤笑,“那个奚州的女人怎么不跑?还单枪匹马地回来?她阴险狡诈算计咱们,但她没抛弃她自己的部众。”
图珲一瞬间眼神阴狠,反咬一口:“你想背叛契丹?”
豆卢陀没有任何一点愧疚心虚,反而理直气壮,阴阳怪气,“图珲大人,我们现在是俘虏了~我得让我的部属活下去。”
为什么会成为俘虏?
在场一众契丹大小头领再次回忆起图珲的决策失误。
不信任的裂痕已经产生。
木牢外,看守的士兵听得认真,待到轮岗,便去寻上官汇报。
……
时间紧迫,厉长瑛和铺都迅速定下前往習部游说的人选,要去过習部,要能说会道,另外还要身体撑得住跋涉……
如果泼皮没有受伤,他脑筋灵活,就算夷语说得不够流畅,也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可惜没有如果。
剩下的这些人,最后定下铺都的二子白越前去游说,多延和十个人一路护送。
他们得连夜出发。
出发前,铺都对白越叮嘱道:“保重自己。”
一向威严的父亲难得的温情,白越有些不自在,心口发涨,“是,父亲也保重。”
他们出发了。
成功与否无人知晓。
而厉长瑛彻夜不眠,一面派人搜寻莫贺部的残部,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回燕乐县给魏堇传讯。
一人计短,她想破脑袋,或许都不如聪明人随意一动,若是魏堇和翁植能给她提供些智计上的支援,她就能多一分渡过难关的保障。
薛培也派了士兵回关内送军报。
军营——
薛将军得到消息,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士们随时戒备,若契丹再有集结起战之势,薛家军就北上支援。
秦副将请命前往。
薛将军允其请命。
整个军营迅速进入备战状态。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等将领聚于将军主帐。
有一郎将建议道:“将军,咱们若北上,何不直接占据奚州?”
章军师抚着胡须道:“将军布局,乃是为挥师南下,关外之地难以管束,恐成麻烦,倒不如由他们去争斗,边关安宁,便是我们的机会。”
“那就干脆让那女首领归顺将军,依旧在奚州驻守,这样奚州不也在咱们的掌控中?”
章军师摇头,“朝中为了彰显中原之威,蛮夷年年朝贺,就年年赏赐丰硕,蛮夷求和亲,就派宗室公主和亲,将军养兵的粮草尚且不丰,她若是归附,朝咱们要钱要粮,将军给是不给?不给属实没有气量。”
养兵费钱,养精兵更是耗费巨大,安乐郡物产不丰,人口少,又常年遭受盗匪祸乱,薛将军还得四处搜刮,哪里愿意赏赐别人去?
章军师点着蒲扇道:“如今咱们各有所属,明算账,将军得利。”
众将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将军英明。”
他们可不觉得薛将军抠,对外人抠算什么抠。
薛将军养兵养马极舍得,别家的军队士兵们全都饿得面黄肌瘦,手脚无力,他们比起来就是膘肥体壮。
又有一武将喜道:“那这次咱们若是能帮着奚州打胜仗,就可以再赚一笔。”
其他人闻言,也都浮起笑容。
章军师失笑,“非也,若想两方长久维系,将军该施恩才是上策,契约稍作修改,减上些许分成,宽宥些许时日,他们便要感激涕零了。”
薛将军认可地颔首。
一众武将还有些不解。
章军师又补充道:“不减,他们也交不出应有的给付,一样要拖,不如适时大度。”
反正分币不出,也要叫厉长瑛欠他们人情,若是她撕毁契约,于她声名上极为不利,稍加运作或可动摇她的威信。
这是薛将军之谋。
武将们并不全都领会,不过一看将军和军师胸有成竹,顿时都信心满满。
秦副将仍有几分旁的担忧,“军师,依您看,她若壮大,会进犯中原吗?”
章军师道:“五年不犯,薛家便不可同日而语,进犯也要掂量一二。”
众将更加有信心。
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如今忧虑极远的事,为时尚早。
厉长瑛想要与薛家抗衡,还差得远,但仰仗薛家之处却极多。
将军府——
“少夫人,将军派人回来了,奚州有消息了!”
女护卫大步走进东院正房,激动地向魏璇报信。
魏璇正在写字净心,闻言立即放下笔,问道:“如何?”
“胜了!”女护卫满脸高兴,“不过来人说,少将军还得驻守一段时日,确保契丹不会再犯便归。”
魏璇稍稍宽心,追问:“少将军和阿瑛可安然?”
“说是都无事。”
魏璇蹙起的眉头松开来,“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薛将军报喜不报忧,并未无保留地告知她所有的实情,魏璇的消息闭塞,也无法得知更多,便当了真。
但她也不是嫁进将军府便彻底安于内宅,只做个内宅妇人了。
“你去传话给管家,请他与将军说,我想要个武师傅教你们武艺,待你们学了,再教与我。”
女护卫也是跟厉长瑛练出来的,知晓女子想要自保也得有些体力和本事,魏璇外表纤弱,真有危险,不说杀敌,起码要跑得了。
是以她二话不说,便去传话。
管家有些惊讶,却也如实禀报给薛将军。
而薛将军听到魏璇的要求,对她愈加满意,当即便命管家安排护卫教导。
于是,魏璇新婚还不到半月,便换上了窄袖、短衣、长靿靴,束起了长发,像模像样地练起来。
燕乐县——
魏堇收到厉长瑛的口信是两日后。
魏堇没有将厉长瑛的信给厉家夫妻看,只替厉长瑛向他们报了平安,便和翁植进入书房议事。
他们在边关和奚州经营还少,对东胡的了解,比不得薛家。
厉长瑛信中提起薛培所说,有一些他们也不知道。
但这些此时不重要,他们扎根之后,也会更加知己知彼,只是时间和付出的问题。
魏堇拿出他绘制的东胡舆图。
舆图只掌控在官府手中,魏堇见过整个中原和一些郡县的舆图,便记住了,学着自行绘制,还将绘制方法入册,教给了厉长瑛。
他手中这一份,纸张铺满整个书案,但舆图周围大部分区域是空白的,奚州周边也非常简易,只有奚州相对细致。
魏堇将新得知的信息添上去,而后道:“習部跟奚州西北接壤之处狭窄,没有明确的界限,和契丹南部以弱洛水为界,东西边界较之我之前看过的舆图也有向西推进,联合習部确实是解奚州之危的最优方法。”
翁植遗憾,“我若是在奚州,也可前去游说,不知道这阿会部的白越是否能游说成功。”
“不必假若。”魏堇冷静地分析,“你是汉人,总归是隔了一层,信报中曾说过这白越颇有心计,薛家愿意于通商上予以方便,阿瑛必定也会提及我们打通的盐道,若再辅以其他,以利动之,加深契丹之威胁,或有八、九成游说成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