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等不了他们慢慢考虑,逼迫:“铺都俟斤,决断吧,阿会部可以选择逃离,我不会阻拦,但他日奚州若在我手中兴盛,阿会部再想回来,就没有共患难的情谊了。”
她这样说,分明是不想逃,要搏一搏。
“俟斤!”
“俟斤……”
一众阿会部的人喊他们的首领。
他们也迷茫,也恐慌,可逃离奚州,同样艰难。
他们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们知道,他们需要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迷障的人。
白越心有不甘,却也看得出来,族人们对厉长瑛心悦诚服,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想离开奚州。他一咬牙,对铺都劝说道:“父亲,做决定吧~”
铺都已经没有带领族人突破万难的心力和勇气了,他还有什么选择?为他的部落和族人们选择一个更有魄力的首领是他作为俟斤最后的决断……
铺都单手抱着木匣,右手攥成拳,抵在心口,向年轻的首领低下了头颅,“阿会部愿意归顺,听从号令。”
白越随之。
其余阿会部人见状,纷纷右手握拳,右脚后撤,单膝跪地,垂下头颅,异口同声道:“阿会部愿意归顺,听从首领号令!”
这一刻,奚州的新首领在这里诞生!
乌檀、苏雅等部属受到感染,齐刷刷地作出相同地动作,仰头望向厉长瑛,眼神中迸发出极致的光彩。
“听从首领号令!”
厉长瑛不走,他们就不走!
奚州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不退!
厉长瑛站在众人中间,仿若奚州的支柱,撑起奚州的一片天,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不远处,薛培和薛家军的将士们看见这一幕,心头某根弦亦有拨动。
一群女弱伤残的豪情壮志看起来实在可怜。
可厉长瑛站在其中,又好像有一股气以她为中心,承托住了这块岌岌可危的天地。
残暴、蛮夷实在是对她最狭隘的认知。
女人,能行吗?
女人在撑起奚州的脊梁。
……
四千多契丹俘虏聚在一起,危险性不可小觑。
薛家军解下他们身上所有能充作武器的东西,捆住他们的双手,分别关在一个个临时搭建的木牢中。
说是木牢,还是更像牲畜圈,上不封顶。所有的木牢围成四层圆圈,木牢与木牢之间隔着距离,最中间的木牢里关押着契丹各部地位较高的一批人。
薛家军持长|枪,里一圈外一圈地看押他们,定时轮换,不准他们睡觉,不给他们饭吃,只给水喝,保证他们一时半会儿饿不死的同时,缩减他们的战力。
战场上你死我活,薛家军这样对俘虏,并不算残酷。
厉长瑛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同样,对图珲没有任何优待,对仆罗也没有太多苛待,直接安排他们和其他俘虏关在一起。
没有任何一个俘虏会开心成为俘虏,甘愿成为俘虏。
图珲是此次南下奚州牧马的大将军,却决策错误,弃各部而逃。
各部当时有多绝望,看到图珲再一次狼狈地出现在面前,就有多愤恨。
这群契丹俘虏们饿了许久,腹部拧着疼,全都冷冰冰地看着他走入,眼神中更是充满直白的恨意。
其中便有两个掉入深坑被放弃的契丹人。他们经历了高度紧张地追逃,情绪上极致的大起大落,更难理智地看待图珲对他们的抛弃。
仆罗和罗谷等十来个契丹人跟图珲站在一起,一路穿过木牢步入,只觉得周遭牢笼里的人眼神像是刀子,一刀刀地凌迟着他们的身体。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炭火上,走得极为艰难。
图珲处于眼刀的中心,脸色阴沉。
在他看来,他是耶律氏,做任何事情、任何决定都是理所应当,这些人是耶律氏的部属,附庸于耶律氏,必须服从于他,没有资格对他的行为不满。
他们这样,就是不敬。
图珲牙关紧咬,两腮用力,极力地控制着他的不满。
一行人走到中间的牢门前。
里面的人都是各部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成为阶下囚,眼神比普通部众还要刺人。
薛家的士兵打开牢门,双方只有距离,没了阻隔。
图珲一行人站在牢门外,脚死死钉在地面上。
即便木牢内的人双手也全都被缚住,可野兽的獠牙没有拔除,饿极了的野兽容易失去理智,牢笼还能暂时约束他们,这要是一进去,不得立即扑上来?
同处在一间木牢,对方人多势众,图珲他们全无反抗之力。
他们不敢进去。
负责押送的昆得却不管他们会有什么下场,用力推搡图珲的后背,“快进去!”
图珲踉跄着步子进到木牢内,还未站稳脚,身后又撞进来人,推着他继续深入。
“咣当。”
木牢门关上。
周围虎视眈眈。
其他人下意识地靠近图珲,和他挤成一团。
唯有仆罗,缩着脖子,后背紧贴着牢门,试图让图珲等人遮挡住他的身体,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木牢内气氛僵涩。
忽然,突便部的领兵豆卢陀拔地而起,径直走向一行人。
图珲等人浑身紧绷,全都警惕着豆卢陀。
其他各部的人也都盯着豆卢陀的动向,蠢蠢欲动。
一旦有人率先对图珲动手,就会打开报复的机关……
木牢外,昆得押送完人没立即带人走,瞧见这一幕,脚更是挪不开,兴味盎然地盯着里头。
但随即,昆得等人飞起的眉毛便耷下来。
木牢内契丹各部的大小头领们眼神也有些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遗憾的意味。
豆卢陀直接越过了图珲等人,一脚踹向仆罗。
仆罗反应慢了一些,腹部挨了重重的一脚,疼得叫了一声,身体折叠。
许多契丹人都看见了他为了逃跑对契丹骑兵动手,这一举动毫无疑问就是背叛。
被他杀死的人中有两个契丹突变部的人。
豆卢陀下一脚踢在仆罗的肩头。
“大人!”
仆罗倒地,抬起头向图珲求救。
图珲没有维护他,冷眼旁观。
豆卢陀冷笑,“他连部众都会抛弃,怎么可能管你?”
仆罗蜷缩在地上,垂着头,眼中具是阴翳,对图珲、豆卢陀都暗暗生恨,嘴上求饶:“大人,饶了我……”
而图珲听到豆卢陀带有讽刺的话语,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豆卢陀……”
豆卢陀置之不理,仍旧意有所指地对仆罗道:“图珲大人自己都成了囚奴,更不可能管得了你,敢害我部下,我要你死!”
他满眼冷酷,再一次抬起脚,踢出的方向是仆罗的头。
他要杀了仆罗。
仆罗手臂没法儿支撑,爬不起来,惊惧之下,面无人色。
豆卢陀的脚离仆罗的头近在咫尺,一杆长|枪倏地从木牢外刺入。
豆卢陀急急地收脚躲避,后撤,打了个晃,才站稳脚。
而那杆长|枪斜插入土,正正挡在仆罗头上方。
仆罗瞳孔张开,还未回神。
片刻后,枪头拔起。
仆罗的视线下意识地追着枪头转动。
木牢外,薛培面色冷峻地抽回长|枪,随手扔给身旁手中空无一物的看押士兵,威严的目光扫过木牢中诸人,“关押重地,禁止私斗。”
他说得是夷语,在场的胡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随即,薛培叮嘱士兵注意看管,若再有妄动不必留手,直接处决。
木牢内,图珲身边的十余契丹人不免松了一口气。
有所压制,起码他们的性命能够暂时抱全。
仆罗心有余悸,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额头滚落。
豆卢陀眼露不甘,却也不敢拿命挑衅,生硬地转身,回到突便部的前方坐下。
薛培转身看了厉长瑛的手下们一眼。
那一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地审视。
昆得几人在他视线下不甚舒服。
但薛家强势,他们势弱,纵使不舒服,他们也不能表现出什么意见来。
而薛培之所以这般,便是因为他发现了厉长瑛麾下的些许隐患。
胡人骁勇善战,却也野性难驯,全因对厉长瑛的个人崇拜而汇聚。
这对一个势力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