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 脚步声传来。
巫医阴沉沉的脸出现在帐门口。
“你醒了?”
声音森冷依旧。
苏和浑身无力,虚弱地应声,“巫医……”
嗓子像是破窗户呼扇,声音干喇喇。
“你运气好, 不该死,捡回一条命。”
确实是捡回一条命。
泼皮造成没伤及要害, 但伤口很大,一路上狼狈奔命, 失血过多也没能好生休养, 天又闷热, 伤口腐烂,路上好几个受伤的人都这么死了。
他命大,求生意志也强,生生熬到了契丹,却也断断续续高热了一个多月, 才醒过来。
苏和遭了大罪,暗暗骂了泼皮几句。
巫医端起瓦罐,倒了一碗水,插了一根秸秆,放在苏和嘴边,让他自己喝。
苏和一怔。
从前在木昆部,他在巫医这儿绝对没有这样的待遇。
不过随即他便猜到些缘由。
他没料想到自己会伤病到险些丧命,巫医和仆罗必然也不会怀疑他。
如今他们投奔契丹,寄人篱下,都是“木昆遗部”,情分自然要不一样。
他那时还拉了巫医一把……
苏和回神,下意识张嘴咬住秸秆,喝完水才向巫医道谢。
巫医冷漠地转身,并不回复。
苏和眼睛在他后背一转,问道:“巫医,仆罗大人呢?”
巫医背对着他蹲在药罐前,缓慢地搅动,“去奚州了。”
“奚州?”
苏和不明就里。
巫医侧头抬眸,露出的一只眼睛里尽是阴狠,“契丹集一万人南下奚州牧马……”
“什么?!”苏和震惊,微微撑起上身,急急地问,“去多久了?!”
他的表现有些奇怪。
巫医盯着他。
苏和注意到,心中一紧,仍旧急切地问:“他们去多久了?那个女人势力如何,咱们根本不清楚,仓促动兵太危险了!”
巫医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已离开十余日了。”
苏和眼神一动,紧绷的心情微松,跌回木板床上,“若是牧马顺利,早该有人回来了……”
“驱大批牲畜,至水停留,快不了。”
这也有可能……
苏和叹气,仍不赞同道:“应该在此仔细经营一段时日,博取契丹大王的信任,往后再图报复大计。”
巫医沉声道:“阿会部势弱,此时攻入容易破,成了就能一举报仇,仆罗也能在契丹大王面前长脸,等他们养息起来,更难得手。”
苏和心知确实如此。
若奚州败了,他得重新筹谋……
但若奚州胜了,仆罗就废了……
苏和心中焦躁,急于得到答案,又无计可施。
……
整个北地胡人皆是部落制,習部也是多个大小部落组成,未成行国。
小部落依附大部落,形成两个势力,分别是白習和黑習。習部以白为尊,白習势力更强,以習部境内的鲜卑山脉南部这片区域为驻牧地。
白越和多延等人马不停蹄、日以继夜地赶路,翻山越岭,于五日后赶至習部放牧区,又花了一日,才在一个小部落的習部人带领下来到白習首领吐护所在的驻牧地。
白越和多延报上来历姓名。
白越报的仍是阿会部。
多延瞧了他一眼,抱拳道:“我是宇文部的军侯多延,如今奚州以我部首领厉长瑛为尊,请报给吐护大人。”
传信的習人惊讶地看看他,又看向白越。
白越表情尴尬,附和道:“是。”
那習人太过惊讶,想要赶紧去禀报首领。
白越和多延等人长途跋涉,白越和他的亲卫还有伤在身,形容皆狼狈。多延又向这習人提出请求,想要先借客帐收拾一番,再行拜见白習首领,以免失礼。
習人匆匆应声,便立即转身去禀报。
白習首领吐护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壮年男人,身长八尺有余,猿臂狼腰,露出的手臂和大腿上肌肉虬结,手掌大如蒲扇,兵器是一杆长矛,矛杆握在大手中,对比之下仿若孩童的玩具。
吐护听说白越和多延等人是从奚州来的,表情奇异。
吐护的亲弟弟阿耐才十八岁,满脸不解,“他们来干什么?契丹不是去奚州牧马了吗?”
習部和契丹大幅接壤,为了驻牧地争斗极多,对契丹的动向自然也有所关注。
契丹集结各部人马时,習部紧张不已,黑習的首领乌提还特地赶到南部来和吐护准备联合应对,后来发现契丹骑兵去的是奚州,乌提才带人返回去。
这时,报信的人有些迫不及待地说出另一个消息。
“宇文部?!”
吐护和阿耐以及其他白習的人都大吃一惊。
他们深居大山,较为闭塞,消息流通缓慢,上一次了解到奚州的消息,还是几月前,木昆部对阿会部和莫贺部磨刀霍霍,根本不知道奚州已经换了天地。
奚州的大格局有数年未曾变过,怎会突然冒出来个宇文部?还取代阿会部成了奚州的新首领?
而且“宇文”这个姓氏,太特别……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满脑子糊涂和对陌生局面的不安感。
吐护又询问报信人白越、多延的其他情况。
报信的人将他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宇文部的新首领叫厉长瑛。
“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有一个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吐护亦拧眉深思。
阿耐道:“你们记错了吧。”
报信的人又说他们要借地收拾。
阿耐更加奇怪,“契丹都打进奚州了,他们还有心情讲究这些?”
吐护沉思片刻,答应在主帐中接见白越和多延等人,也欣然同意了他们收拾仪容的请求。
客帐中,两个習部的女人给他们提来了水,好奇地打量他们,见还有女人,多看了好几眼,才慢吞吞地离开。
白越和多延一行人自行梳洗整理。
白越和他的亲卫有伤,一同来的女人手脚麻利地帮他们梳头。
他们还各自带了一身衣裳,是他们来之前,厉长瑛特意搜罗来,要求他们带的。
众人换了干净的衣裳,简单整理一番,仪容确实清爽了许多。
多延和手下们互相检查,又挺了挺腰提了提气,彼此询问,得到肯定的答复,便一起端住了架势。
白越看在眼里。
多延转向白越,提醒他:“你别忘了首领的话,咱们不是来低声求人的,咱们是要和習部合作,互利互惠,气势千万别丢了。”
而随后,两人带头进入主帐拜见白習首领吐护,吐护态度和缓。
白越原先还觉得紧要关头带上这些多此一举,厉长瑛在中原学了些汉人繁冗矫情的习气,此时方有些了悟。
不过他也不完全了解厉长瑛的底细,真的以为他们虽有困难但是不危急,是来合作,不是求人。
是以,白越表现得越发不紧不慢,拜见吐护时,重新端起了奚州第一部落首领之子的架子。
白越和多延此番前来谋求合作,厉长瑛定下以白越为主,多延为辅,是以多延行止皆落后白越半身。
旁人对两人的地位一目了然。
白習诸人对奚州的变化和新冒出来的宇文部好奇不已,勉强忍耐着。
吐护与白越寒暄:“你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儿子?我十年前曾去过阿会部的互市,与铺都俟斤见过一面。”
白越道:“当时我也在父亲左右,见过吐护大人的风采,十分难忘,阿父还夸赞吐护大人必定大有作为,如今再见,大人更强大了。”
好的地盘必然要有强大的族群才能守住,曾经的阿会部便是如此,铺都夸赞吐护,对吐护来说绝对是褒奖,换言之,吐护如今成了白習的首领,铺都也算是慧眼识人。
而吐护没什么心情骄傲,只勾了勾嘴角,便关心地问道:“据我所知,契丹攻入了奚州,奚州如何了?”
白越眼神有一瞬间地向多延的方向飘移。
多延等人跟着厉长瑛,都学会了无论内里多空虚,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拿腔作势的姿态,全都纹丝不动。
白越心中一定,从容道:“契丹一万骑兵入奚州,我们杀敌六千余,俘虏了包括耶律图珲在内的四千余契丹人。”
此言一出,主账内一片安静。
白習诸人完全没想到契丹南下牧马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契丹人多强,这几年習部的驻牧地不断被契丹压缩,他们最清楚不过。
奚州经历了木昆部的强势争夺,再经历第一部落的轮换,必然要有一番争斗,实力大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