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耐不相信,怀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他们得知契丹攻入奚州,都认为契丹是乘虚而入,怎么可能反被打?
吐护和其他白習的人虽然没有这样直接地说出来,面上也都有些怀疑之色。
白越自然要取信他们,讲起奚州发生的事:“木昆部祸乱奚州,奚州各部怨言极深,阿会部和宇文部共同灭了木昆部,我阿父与宇文部的首领厉长瑛和谈,宇文部取代木昆部驻牧西奚。”
“契丹攻入,莫贺部不敌,全都被俘,阿会部和宇文部汇合,共同抗击契丹。”
“宇文部与汉人驻守边关的薛家联姻,首领亲自去送嫁,得到消息连夜返回,带领两部击退契丹,她又请到薛家军援助奚州,阻截了退逃的契丹人。”
“我大兄战死,我阿父感念宇文部首领大义,她有勇有智也能带领奚州发展壮大,就率阿会部归附于她。”
白越这一番话,信息量颇大。
吐护等人很是反应了一会儿,吐护才开口:“宇文部是……”
他早就想问。
多延昂首挺胸,插了一句:“首领带我们战胜木昆部,战胜契丹,是天神指引来拯救奚州的。”
“首领是宇文氏后裔。”白越也称厉长瑛为“首领”,肯定道,“她是个强大智慧的勇士,曾经杀死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明琨,又杀死木昆部俟斤博尔骨和新第一勇士阿古拉,奚州各部全都归服。”
无论奚州现在如何虚弱,厉长瑛统一了奚州是事实。
吐护等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且他们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厉长瑛的名字耳熟。
明琨的名气不小,甚至名扬到了習部,他突然死了,消息也一样传了出去。
厉长瑛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东胡各部的耳中便是那时,只是众人都更关注明琨和木昆部,没将一个“死人”放在心上,且传来传去都变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们也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还会再次出现,是以奚州新首领的身份……
宇文氏后裔的名头稀奇也不稀奇,但现在奚州的新统领是宇文氏后裔,这就不寻常了。
白習诸人表情不断地变幻,显然大受震撼,难以平静。
白越见机,提出了他们来此的目的:“新首领遣我等前来,是为邀请習部合作,共同挟制契丹。”
阿耐嘴急,想什么就说出来:“奚州不是已经战胜契丹了吗?你们有汉人军队支援还不够吗?怎么还找我们合作?”
他噼里啪啦地问地问出一连串问题,吐护也没有制止。
“汉人军队会回到关内,契丹的威胁没有消失,奚州的安危要靠自己守卫,首领深谋远虑,当然要尽早谋划。”白越认真道,“首领承诺,習部与奚州合作,日后契丹再犯習部,奚州也不会坐视不管。”
白習诸人闻言,意动不已。
吐护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让白越和多延等人先去客帐休息。
白越和多延对视,都有些着急想尽快定下来,但也不能硬按头,只得告辞。
但多延临走前,多说了一句:“吐护大人,我们新首领有中原的门路,盐、粮……”
他没说下去,也不需要再说下去。
白習诸人的眼神更加灼热,吐护神色也更加慎重。
多延道:“我们首领友善,希望盟友越来越多,敌人越来越少,共同发展壮大,日后奚州的互市欢迎習部前去交易。”
这便是多延的作用之一,他跟随厉长瑛更久,更了解厉长瑛的为人和行事作风,有些东西白越无法承诺,多延可以。
白越、多延一行人离开后,主帐内只剩下白習的人,众人说话便没了顾忌。
“大人,要不要合作?”
“大人,咱们缺盐和粮,答应吧。”
“咱现在跟奚州合作,奚州以后能帮咱们抵御契丹也好啊……”
“大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望着吐护的目光热切。
也有人持不同意见:“契丹和奚州打得厉害,咱们也能从中得到好处吧?”
但随即就陆续有人反驳——
“盐和粮得从中原来,咱们怎么得?”
“你没听那个白越说吗?宇文部跟汉人军队联姻了。他们肯定是怕契丹报复,才想联合咱们,万一契丹忌惮奚州和汉人军队的联盟不敢动呢?咱们就得罪奚州了。”
“要是契丹赢了,咱们也没有好下场吧?下一个一定是咱们。”
北狄东胡没有自己文字的时候,各部上层学得都是汉字,记录也都是用汉字,有些人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奚州完了,契丹气焰狂妄,必然要指向習部,他们如果抵抗不了……大概率是抵抗不了,结局就很明了,要么灭部,要么迁徙留亡,要么投降。
众人争得不可开交,更多人基于自身的利益是倾向于和奚州合作。
阿耐的头左右来回转,发晕,不耐烦地打断:“别吵了!大兄还没说话!”
众人止了声,全都看向吐护。
吐护是白習的首领,他才是做决定的人。
“先派人去请乌提,涉及整个習部,得一同决定。”
众人没有异议。
没多久便有几骑离开白習驻牧地向北而去。
白越多延等人待在客帐不能随意走动,对此不得而知。
事情未定,白越不免焦躁,在帐中来回踱步。
多延看得眼晕,“你都受伤了,能不能歇一歇?”
他们原先的地位,是白越高,多延一个小部落出身的人,都到不了白越跟前。如今两人处于一帐,地位微妙,白越心中自然平衡不了,睨他,“事关奚州的大局,你倒是坐得住,万一联盟不成,回去怎么对首领交代?”
多延可没有落差,他们部落被木昆部逼得险些灭部,那么难的时候都捱过来,如今跟着厉长瑛,只要她在,便不觉得到了最坏的地步,当然稳得住。
“首领派你我来,肯定知道你我的能力,只要尽力,真的失败了,也不会追究。”
白越怀疑,“你就这么笃定?”
多延“呵”了一声,一脸“你不懂”的神色。
他身边其他人也都满脸信任之态。
厉长瑛的威信已经深到了部众盲目信赖跟从的地步。
白越无话可说,毕竟厉长瑛单骑归来之时,他都有一种甘愿为其抛头颅洒热血的冲动。
之后的两日,吐护多次派人来请白越去主帐说话,多延都没让他一个人去见吐护。
白越其实仍有些小心思,想要和習部交好,但多延一直全程陪同,他受到掣肘,怕引起厉长瑛的忌惮,便没有露出异样,只一心推进習部和奚州的联盟。
这日傍晚,黑習的首领乌提赶至白習驻牧地……
……
契丹王庭——
薛家阻截的漏网之鱼历经周折回到了契丹,带回了契丹在奚州全军覆没的消息。
整个契丹王庭震惊无比。
契丹大王呼延追问图珲的消息。
逃回的人并不知道图珲如何,只是将他们所知道的情况如实上报。
图珲带人追宇文部首领厉长瑛,其他各部分开追击,遭遇了埋伏的汉人军队。
各部头领因为契丹一年一度的狩猎大会和南下奚州牧马,全都在王庭,闻言便理所当然地猜测图珲也凶多吉少。
呼延震怒,当即便以契丹的荣辱号令各部,举兵再次南下奚州。
各部头领纷纷响应,然心中也有不满。
呼延略过图珲的指挥不力不提,他们却没办法忽略。
如若不是图珲,他们也不会一无所获还全都损失不小。
各部第一个迁怒的就是图珲,另一个便是仆罗和在契丹的木昆遗部。
是仆罗没有了解清楚敌人的实力就向契丹献计,契丹才判断失误,南下牧马只派出一万骑兵,图珲轻敌,也是因此。
一时间,木昆部数百遗部在契丹的处境越发艰难。
他们先前能在契丹得到不算坏的待遇,其实多亏了巫医。
巫医是有真本事的人,到契丹也受到了契丹王的器重,甚至比仆罗还要高。
但眼下契丹牧马失败还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扩散,连巫医的处境都受到了影响,更遑论庇护木昆遗部。
巫医回到毡帐,周身都似乎缠绕着阴沉沉的黑气。
苏和得知缘由,心里头畅快,表面上还要装出愁眉深锁的忧虑样子,趁机踩仆罗一脚,“果然还是冲动了,这一遭得罪了契丹各部,咱们如何自处……”
巫医阴郁道:“仆罗不献计,契丹也可能想要趁虚而入。”
苏和马后炮地摇头,无奈道:“若是契丹主动趁虚而入,咱们适时提醒,再行带路,只有功劳没有错处,起码不必像现在这样难堪,唉~都怪我身体不中用,昏迷许久,否则也要劝一劝仆罗大人……”
他说得是有道理,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
巫医问:“我们还能做什么?”
苏和仔细思索起来。
他当然不希望契丹再攻打奚州,奚州肯定难以为继,魏堇培植的势力会功亏一篑。
但他阻止不了契丹举兵。
而他当初之所以选择跟从魏堇,便是因为魏堇心智如妖,通晓人心,他入木昆部,两人互通有无,每一步都如魏堇所料,木昆部的下场也更加证明了魏堇的手段。
魏堇甚至提前预料到木昆部的破灭,传讯告诉他一旦木昆部失落,便要引众人来契丹,让他想方设法挑拨契丹八部之间的关系……
苏和费力地撑起上身,对巫医道:“想办法让契丹大王知晓我从前为木昆部出谋划策,很得俟斤信重,也了解那支汉人军队……”
巫医沉默片刻,应道:“我会想办法。”
苏和趁机收拢木昆遗部的人心,“让众人忍耐,待我露脸得几分重用,自会为木昆部筹谋。”
巫医微不可察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