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宁愿去做探子……
云越哭越伤心,假哭也成了真哭。
不乏有女人像她一样,且不在少数。
她这一哭,带动效应之下,好些疲惫不堪的女人也终于理智断开——
“我不行了……”
“我好累呜呜呜……”
“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天神啊,你睁开眼看看你的子民们……”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崩溃地大哭。
战场和杀戮的阴影本就没有消散,死亡的威胁仍旧悬在头上,所有人都极力绷着神经,这一刻,她们的崩溃,蔓延开来,影响了所有人的心情,放大不安,整个气氛都沉了下去。
各处也缓缓停下了训练。
男人们全都看了过来,目光有怜惜,有冷漠,有不屑……
同样的,女人们的目光中有感同身受,也有人握着武器,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们。
更多的人无力疲惫地垂下了头。
太累了……也太痛了……
云发现闹大了,心虚地低下头。
她就是想偷懒,没想搅动得其他人也都罢工,很怕首领怪罪她。
乌檀皱着眉走过来。
泼皮厌恶地看了一眼始作俑者。
陈燕娘出声试图缓和,却没能成功。
彭狼、阿勇、苏雅、木勒、昆得等人维持秩序不成,表情都有些不好。
这种关头,军心要是泄了,哪还有和强敌一拼的可能?
人太杂就是会这样,具有强煽动性的人或事出现,很容易就左右他们,进而影响群体。
但厉长瑛站定在不远处,眼神很淡,没有责怪,也没有冰冷。
她放任她们崩溃、哭泣,放任众人的难过、悲痛……
乌檀停在了厉长瑛身侧,迟疑:“首领……”
厉长瑛只是静静地陪着。
乌檀见此,便也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陈燕娘、泼皮、苏雅他们也慢慢地沉静下来,沉浸在众人此时此刻的情绪之中。
他们好像因为成长得更快,位置更高,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这里每一个人都是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如果能笑,谁都不想哭……
他们看向厉长瑛,她却好像从来没忘过初心……
许久许久之后,女人们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安静。
“你们真的想死吗?”
众人接连抬头,红着眼望向厉长瑛。
“想死没人拦得住,为什么还没死呢?”
厉长瑛视线从远山和天际收回,看向他们,缓缓说着,语气不带半分激烈,却笃定无比,“你们不想死。”
众人微微一震。
“我身上有很多伤,也在濒死的边缘行走过,总是在拼命……”
厉长瑛也是活生生的人,亲眼看到战场的残酷,看到生存的艰难,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正是因为看到这一切,看到生命的执着和顽强,她便觉得不管多难,她的理想都如同烈日一般照耀着她的全身,充盈着她的血肉。
“你们或许没有那么强大……”
人心本来就有强有弱,怕苦怕累怕流血,想要依附想要轻松地过活,都是人之常情。
厉长瑛的眼神平静中带着无尽的包容和生机,“但其实……你们比你们以为的更坚韧。”
众人莫名觉得这一刻的厉长瑛身上好似带着神性的光辉,让男人女人都忍不住想要落泪。
“死去的人没有机会重头再来,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去延续生命,创造一切。”
厉长瑛没有说太多冠冕堂皇的话,冷静道:“如果你们真的受不了而选择离开,我也能理解,不会责怪你们,阻拦你们。”
厉长瑛停下来,等着。
没有人选择离开。
哪怕默默啜泣,也依旧留在原地。
厉长瑛看过去,心知肚明他们并不都是心悦诚服,许多人是无能为力,无处可去,只能选择留下。
但这些不重要。
“我身为首领,你们归附我,听我命令,我当然有责任庇护你们,但我并不是强大到无可匹敌,我会受伤,也会死,独木难支,既然要留下来,就必须得继续操练,随时都有可能要面对契丹这样强大的敌人。”
厉长瑛一一看过去,“如若奚州果真保不住,我会果断地选择带你们撤离,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我们离失故土。”
她说完最后一句,便重新回到队伍的最前方,继续带领众人操练。
陈燕娘和泼皮对视一眼,迈开步子。
乌檀、苏雅等人也分别回到各自的队伍前。
他们都没有催促众人。
长久的静默之后,有人动起来,重新握紧武器。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爬起来,站回原位,挥动手中的武器。
“哈!”
“哈!”
“哈!”
所有人操练的同时,发泄似的发出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汇在一起,凝聚出的力量越来越有力。
哪怕是手足,也不曾如他们这样同生共死,同心协力,便是这支新组成的杂军最大的磨合。
一点不大不小的波折就此消弭。
而
一个女首领,麾下又那么多女人和残兵,他们的努力如同儿戏一般。
将士们免不了用质疑、戏谑的目光审视他们,等着这一盘勉强凑起来的散沙洋洋洒洒出去。
但他们竟然没有散乱,还越来越凝聚,越来越像模像样……
将士们惊奇。
可这种事情发生在厉长瑛这位神奇的女首领身上,似乎又不那么奇怪。
薛家军的一众将士们自诩是正规军队,不愿意落后于这些胡人杂军,较劲一般在另一侧整齐有序、声震冲天地操练起来。
薛培看到了厉长瑛麾下的凝聚,也看到了薛家军的转变。
他依然认为身为男子,身为一军之将,要保卫百姓,保护弱者,保护女人。
但显然,厉长瑛不是弱者,她麾下的人也不是弱者。
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胡人还是汉人,战场上每一个并肩作战的人都值得尊重。
两支队伍比着劲操练,木牢中的契丹俘虏们夹在中间,听着两头的操练声,却越发丧气。
他们饿了太久,困了太久,饥饿和睡意占据大脑,已经快要忘了时间的流逝,更没有力气去做什么,只能等待。
而奚州和汉人军队越是气势高涨,声音宛如魔鬼的吟唱萦绕在耳边,他们的等待就越是煎熬。
没有人从战场上下来会毫无感觉,他们还是战败者。
有契丹人承受不住,撞击着木牢,发疯了一样大喊“投降”。
中间的木牢里,也有人受不了,涕泗横流。
图珲同样不成人形,缓慢地抬起眼,又低下去,反应极为呆滞迟钝。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的样子。
他们的精神已到极限,轻易便可摧毁。
木牢中发生的一切都被士兵汇报给了薛培。
薛培跟厉长瑛客气地商议这些契丹俘虏的安排,契丹人身强体壮,擅长养马骑术,他想要将人带回关内充入薛家军,增添薛家的战力。
厉长瑛觉得还能再等等,或许有更大的作用。
“等什么?”
等魏堇的信,也差不多该到了。
厉长瑛话还没说出来,信使就带着魏堇的回信出现。
厉长瑛一喜。
她决断可以很干脆,步伐可以很坚定,却不擅长思虑那些庞杂繁琐的事情,逼迫自己去以一知万,耗费了她极大的心力。
因此这段时间一直盼望着魏堇的回信早点儿到来,能为她头脑中那片旱地浇一点水。
终于,信回来了!
智商的空地有人补足了!
厉长瑛迫不及待地接过木匣,打开时手上劲儿忘了收,一个错手不小心掰断了木匣的连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