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认为苏和此人心有不轨,不是诚心为木昆部效力,时至今日,也不得不依赖他。
苏和重新俯下|身,低头时眼中精光闪过。
三日的时间,契丹各部再一次集结人马,而这一次,足有四万人……
与此同时,薛家五万大军也压向奚州。
各方的探子纷纷飞书回去,禀报军情。
一场大仗一触即发。
奚州的驻扎地——
接连数日暴晒,闷热至极,树叶草叶全都萎靡地耷拉着,没有一点精神。
整个奚州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平静中。
先回来的是岩峰和云一行人。
云一到厉长瑛面前便委屈地扑向她。
厉长瑛一只手便拎住她,阻止她的动作。
云能屈能伸,完全不勉强,直接换了个动作,软倒在地,真情实感地哭起来,还故意露出她的脸、脖子和手……给厉长瑛看。
她本来还算清秀,折腾了好些日子,眼底青黑,面黄肌瘦不说,露出的皮肉上密密麻麻地挤着各种蚊虫包,还有挠痕。
整个人十分狼狈可怜,还……丑。
她身后还有几个木昆部女人,也是如此。
她们都是母亲,其中有两个女人为博尔骨和仆罗生下了孩子。
厉长瑛想安插探子到契丹,也不否认她有留孩子为质的意思,但承诺会养育她们的孩子,未来合适的时机也会接她们回来和孩子团聚,她们的功劳会成为她们后半生生活的保障。
她表明不需要太多人,女人们纵使舍不得孩子,也主动争取去做探子,要为孩子搏一搏前程。
岩峰奉厉长瑛的命令,带人送云和几个木昆部女人去目的地等图珲和仆罗。
安插探子的计划失败,岩峰便又将带她们回来。
女人们神色忐忑,好像认为没成功都是她们的错一般。
云则完全不自责,似乎摸准了岩峰的性子,当着岩峰本人抱怨起他:“这大鼻子死心眼~人不来就是出了岔子,他非要在原地等,我们遭些罪没什么,就怕误了首领的事~”
她的汉话突飞猛进,一番抱怨极为流畅,边说还边作出抽抽搭搭、抹眼泪的情态,悄悄拿眼睛瞥厉长瑛。
岩峰在旁边绷着脸,对她这番作态已经麻木,显然一路上没少受到她的折磨。
厉长瑛失笑。
这位属实是个妙人。
不管是什么样的性情,鲜活的人总能为死水一样的压抑环境注入些许生机。
境地再坏,都不影响人生机勃勃、张牙舞爪地活着。
厉长瑛弯了弯嘴角,安抚了她们几句,便叫她们去休息。
岩峰等云走了,方才向厉长瑛解释,并且请罪:“首领,我等了很久,就派人去查看,痕迹太混乱,耽误了时间……”
厉长瑛不以为意,“是意外,不用自责。”
她都没想到彭狼和阿勇会出现在那儿,岩峰更想不到。
“你们也先去休息吧,这一趟辛苦了。”
岩峰等人激动,连说“不辛苦”。
厉长瑛是个体恤部众、爱护部众的首领,他们越是相信这一点,越时忠心耿耿地跟随她。
一行人稍作休整,无需安排,便快速进入到备战训练之中。
之后,莫贺遗部和一些小部落的人陆陆续续投奔过来。
他们发现契丹败战,或者听到风声,便三五成群地来归附厉长瑛,有几百人,差不多一个小部落的人数,其中还有一百多个孩子。
薛家军拦截契丹人后也带回的将近两千多要送往契丹的莫贺部女人和小孩,只莫贺部便有约三千人归附了厉长瑛,加上零散的人,这短短的一段时日约有将近四千人投奔到厉长瑛麾下。
厉长瑛正缺人手,本就有意吸纳更多的人进入,与铺都这个前第一部落俟斤一同慰问了投奔来的人,便一视同仁地将成年人编入到队伍中,将孩子们送去更安全的濡水南和木昆部那些孩子汇合,一同照料。
又过了两日,山中聚居地的一千五百人也赶至驻扎地。
紧接着,陈燕娘、泼皮等一批几百个残兵到来。
他们等人伤得比铺都那一批人重一些,养了一段时间能动,便动身过来汇合。
卢庚和阿布高等几百人伤太重,不良于行,没有多少战力,来了也做不了什么,都留在了濡水南。
那些孩子中不少受惊吓生病,款冬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医者仁心,走不开,也留在濡水南照看。
至此,厉长瑛整合了几乎整个奚州的人,不算重伤患和那些孩子,总计也将近万人,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是女人,三分之一的伤患。
这样一支组成特殊的队伍,引得不远处军纪森严的薛家军频频注目。
内部频繁的争斗,外敌的入侵,给奚州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创伤,同时也代表着,奚州的格局打碎重组,翻天覆地的变化即将出现。
前路崎岖,困难重重。
而当下,薛家军始终驻守在此,所有人都意识到危机没有解除。
如果能不打最好,但结果并不能完全由人控制,他们要为最坏的结果去准备。
一旦大战再次打起来,奚州会彻底沦为战场。
没人希望打仗。
打仗一定会损失惨重。
厉长瑛当然不会有任何迟疑和动摇,走到这一步完全都是她心甘情愿,但身上背负的责任越来越重,需要考虑和衡量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
他们不可能躲在薛家军的后面成为附庸,厉长瑛也不允许他们什么都不做,不反抗,便将自己和彼此盖棺定论为弱者。
所以厉长瑛藏起了焦灼,积极地去面对,去解决,稳如泰山,有条不紊地行动。
有伤患,厉长瑛便借薛家的军医为他们医治,派人出去采药,大量宰杀牛羊给他们补身体。
兵力不足,不少女人没有丰富的对敌经验,在各自部落也多是做硝皮、缝补、放牧之类的劳作,就让她们和男人一样拿起武器,开始练习攻击,练习杀人,练习战术阵法的配合……
阿会部和莫贺部的粮食成了补给,厉长瑛要求所有人放开了,大口大口地吃,吃到饱,拼命练。
厉长瑛带着伤亲自陪着众人操练。
陈燕娘、泼皮等人养伤是主要的任务,暂时不能动刀动枪,就担起训练的职责,也一直陪着。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等人身体没有问题,就承担了更多的事务,练兵时一招一式、攻守进退也全都亲自演示。
部众们使用武器更加熟练,每减少一丝滞涩,出手更快一分,身体形成攻击的反应习惯,就有可能为他们未来的生存争得一丝机会。
这必然是一个痛苦又艰难的过程。
烈日炎炎,男人都很辛苦,女人们更是吃力。
不少人累到头脑发昏,摇摇欲坠,勉强撑着。
云很怕累,也不想吃得练得像牛一样壮,在其中跟着比比划划几天,手上就磨出水泡,疼得她眼睛酸。
她胆子大,委委屈屈、抽抽噎噎,眼睛咕噜噜地转了转,便往上一翻,第一个倒了下去。
“扑通。”
倒下的人激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人停下挥刀刺枪的动作,纷纷看向她。
云偷偷吐了吐土,依旧紧闭着眼睛。
陈燕娘离得近,率先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泼皮从另一侧走过来,一看是这个女人,她的眼皮还在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陈燕娘人实诚轻易不会怀疑,却骗不过他的眼睛。
她分明是偷奸耍滑。
泼皮对陈燕娘道:“我帮你扶她。”
倒在地上的云眼皮一跳。
泼皮发现,表情阴恻恻的。
陈燕娘叮嘱他:“你小心些,别扯到伤口。”
泼皮极其受用,对她笑得荡漾,随后转向云,又转为阴险的笑。
他蹲下,大拇指仿若不经意地狠狠碾在云手心的水泡上。
“啊——”
云尖叫着弹起来,抽出手。
泼皮阴阳怪气,“呦~醒了?”
云疼得冒汗,抬起手一看。
水泡破了,脓水流了出来,只剩下干瘪的一层皮。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身体凑近陈燕娘,哀哀戚戚地喊:“陈司马~”
陈燕娘脸色严肃地看着云。
她老实正直,同时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什么时候了,你还耍这些小伎俩?”
语气之严厉,云不禁一颤,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陈燕娘冷声道:“继续训练。”
云一脸的不可置信。
而陈燕娘已经冷酷地转身。
泼皮抱臂在一旁,满眼幸灾乐祸。
云瞧见厉长瑛走过来,忽然捂着脸,唔唔地哭诉起来:“我撑不住了……我太累了,只是想要歇一歇……还不如让我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