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有人瞥向了大王子耶律佛狸,低声嘟囔:“都不是能做主的人……”
这话影射的是大王子耶律佛狸。
他才是统帅,是最终做决定的人。
纥便部有人听到,当即便炸了火,也加入到了争吵中。
各部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以实力为基础,谁强附庸谁,还没有形成中原王朝的“正统”,且大王子耶律佛狸到底还年轻,所谓的“能做主”实际处处受各部掣肘,需要平衡各部,也不得不听各部的意见。
众人争吵起来口不择言,有些话说得比较直白,损了耶律氏的面子,耶律佛狸的脸色都黑了,他们还无所觉。
以达稽部、纥便部为首,各个部之间怒火越烧越旺,一个个面红耳赤,好似随时会大打出手。
耶律佛狸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发怒,打断众人,“不要吵了!现在是争吵的时候吗!”
众人止了争吵,怒气却没消,瞪着彼此。
耶律佛狸压着郁怒,问道:“伤亡算出来了吗?”
无人回话。
耶律佛狸质问:“怎么不说了?”
各部的头领立即催促部属快点儿去统计自己部中的伤亡。
统计需要时间,众人沉默下来。
耶律佛狸突然想起抓到的几十个奚州的俘虏,多问了一句。
有人神色尴尬。
耶律佛狸皱眉。
其余人也都看向回话的人。
那人语气艰涩,委婉道:“不见了……”
“不见?”
“怎么会不见了?”
“肯定是昨晚上趁乱跑了!”
唯有几个人似是明白过来什么,脸色黑如夜色,其中就有耶律佛狸。
其他人后知后觉,发现气氛不对,才开始往深了想,脸色变来变去,但仍有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上当了……”
有人咬牙切齿。
事实再一次印证了对手的阴险狡诈……
实力强横如契丹,又怀恨在心,带着雪耻的心而来,在追击强势,并且得知前方的队伍中有奚州那个声名赫赫的女首领之时,当然群情振奋,乘势猛追。
于是,他们像图珲一样被骗得团团转……
现在,有人也想到先前没回来的探子,到现在仍旧没有踪影,恐怕就是出事了。
但他们明白太晚了。
有人试图挽尊,“或许是汉军将领的计策……”
昨夜偷袭的两支人马,一支,他们猜测是要躲进东边的大鲜卑山脉,分明更熟悉奚州的地形;而东侧来袭的人马人数更多,训练更有素,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的来历——显然是关内的汉军。
只有几个人附和--
“汉人为什么要掺和咱们和奚州的争斗?”
“听说奚州送去联姻的是个美人……”
“一个女人……”
他们下意识地贬低女人,可昨夜厉长瑛单枪匹马挡路,率众迎击契丹,就算不提智谋,勇气和魄力也非寻常人可比,且她武力超群,乃是契丹先锋军亲眼所见,传回到后方。
游牧民族崇尚英雄,真正强大的勇士会得到敌人的敬畏。
木昆部闻风丧胆的女人,名副其实。
他们气得跳脚,恨得牙痒,咒骂不断,也没法儿再大言不惭地说“女人没那么大能耐”。
一群契丹贵族如鲠在喉,比吞了苍蝇都难受。
而耶律佛狸看着远处被伏击的那片山林,眸光深沉。
他还未亲眼见过厉长瑛本人,但吃过的亏,旁人的形容,种种都让他生出莫名的压力和危机感。
……
整个临时驻扎地篝火通明,契丹各部头领吩咐部下聚集部众进行人数统计,再合计算出大概的伤亡人数。
深更半夜,战场拉得长,先头军有一批人追着奚州的人出去未归,战场中变数多,可能还有不少人受伤严重遗落走失在外。
头领们全都没有提起这些人,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很残忍。
人生地不熟,驻扎地外伸手不见五指,安全起见,他们都不想再分散兵力出去找人,干脆当那些消失的人都死了。
残疾几乎就是废物,不能打猎不能牧马,还要消耗部族的粮食、药物,甚至要人照顾,根本没有在极寒之地生存下去的可能。
如果不能自己回来,不如自生自灭,死在外面省事。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生存法则,老弱病残终究会被族群淘汰。
普通的契丹兵们也都遵循着这样的生存法则,可是失踪的人里有他们的亲友,仿佛也预见了他们落寞的结局,难免齿寒心冷。
加上一次两次交锋,契丹都败给奚州,气馁、焦虑和对陌生的奚州强大首领的畏惧,低落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在契丹大军中蔓延。
契丹兵们的耳朵格外的敏感。
风打树叶,草枝弯折,小兽跑过窸窸窣窣……还有他们自己发出的各种细碎的声音,在漆黑的夜晚里总是引起一阵阵的惊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有风吹草动,契丹兵们便浑身一凛,警惕地观察着周遭的情况,直到好一会儿后,确定没有异动,才稍稍放下心。
如此反复,契丹兵们心力交瘁。
驻扎地的小角落里,木昆遗部再次回来,地位更低了。
他们的畏战,引起了契丹兵们的鄙夷,附近站岗放哨的契丹兵们对他们态度十分恶劣,后怕和惊恐发作,便迁怒木昆部,讽刺辱骂不断。
一群木昆遗部,有的蔫头耷脑,有的看起来比契丹兵们更像惊弓之鸟,也有人面露不忿,在又一次辱骂中低声反驳:“她很可怕!我们木昆部都栽在了她的手里,契丹大军也两次在她手中受挫,死伤被俘那么多人,我们怕她不应该吗!”
契丹兵愤愤地辩解:“那是奚州的人狡诈,正面打我们怎么会输?”
那木昆遗部同样义愤:“我们早就提醒过大王子和各部的大人们要小心她狡诈!是你们不信!”
契丹兵涨红脸,铜铃一样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木昆遗部好似也不想再争论,闭上嘴低下头,浑身卸力,一副颓郁的模样。
徒留周遭的契丹兵们心念浮动。
时间尚短,一点不信任并不足以动摇军心,可这不信任就像是柳絮,会随着风,在大军中悄无声息地飘散开来。
方才说话的木昆遗部和身边的人交换了几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
契丹兵们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到了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际泛起浅红的光,心落下来的同时,自信又回升。
天亮了,奚州的人再想偷袭,可就没有晚上那么容易了。
而这时,契丹大军才有了较为确切的损失数字——
奚州这一场突袭,他们失踪了一万多人!
各部的头领围向大王子耶律佛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睛里都写着“愤恨”和“不甘”,询问接下来的行军计划——
“大王子,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这个仇不报,咱们回去怎么跟部众交代!”
“大王子!”
“大王子……”
白昼一来,一群人好像又行了,口口声声说听耶律佛狸的,实际上全都指向一个方向。
“……”
耶律佛狸同样一夜未眠,眼中充血。
更烦杂的是他的心。
汉人军队没有撤回,他们对奚州的帮扶比契丹以为的要高,这对契丹大军攻占奚州不利,万一还有后手,可能会有危险。
这是第一。
轻敌而落入对手的陷阱,大军损伤一万多人,必然会影响他的威望。
这是第二。
各部激愤,他如果提出撤退,这些人和契丹数万部众必定会戳他的鼻子骂他“懦弱”。
他是契丹耶律氏年轻一代最强大的勇士,是下一代契丹王的继承人,过去带领部众四处牧马,不说是所向披靡,至少从来没有空手而归过,如果他不再配得上“勇士”,必然会损害他的威望。
这是第三……
耶律佛狸投鼠忌器,进退不得,而各部的头领都在看着他,催促他。
他看向众人,先说清楚利害,并且十分严肃地让众人警惕汉人军队。
达稽部的罗洛问:“大王子是想要撤退?”
各部的头领们一听,不得了,纷纷“说”大王子太长别人的志气,小看契丹的勇猛,更甚者直接口出狂言,“中原大乱,汉人自身难保,谅他们也不敢和契丹起大战。他们这次敢帮助奚州,回去我们就请大王传书到薛家,谴责他们,赔偿我们的损失!”
罗洛支持道:“我们契丹经历过多少次大战,这只是一场小小的失败,撤退太早了。”
这话一出,引起许多的附和声。
这只是一场小小的失败,他们认识到了对手的实力,认可了对手的强大,接下来会更加重视对手,不会再轻易让对手的奸计成功。
耶律佛狸面无表情。
今日是契丹大王在这儿指挥,各部绝对不会这么无视他的意见,指手画脚。
纥便部的顺和几个小头领和他站在一起,却也没有另一方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