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马前的契丹人捂着中箭的胸口,从旁侧摔落下马。
如若厉长瑛起身,这支箭便正中它的后心。
苏雅一头冷汗,背脊发凉,胸脯起伏的利害。
厉长瑛没有任何停顿,手腕翻转,调转契丹人的长|枪,重新攻向契丹人。
她一定,其他人便大定,专心应敌。
小道上尸横遍地,契丹人踩着尸体汹汹而出。
几人边打边退,勉力支撑,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染红了全身,淋湿了马毛。
不知过了多久,契丹人还是数不尽,几人就快要撑不住……
“首领!都撤了!”
苏雅声音雀跃。
厉长瑛抽出契丹兵胸膛中的长|枪,率先调转马头。
乌檀五人稍作停留,待她彻底退出防线,才从中间开始收兵器,一个一个后撤。
厉长瑛一人撤出,壁垒便摇摇欲坠,中间的乌檀和木勒撤离,防线瞬间破裂。
彭狼和阿勇击马阻隔契丹人,稍稍耽误了撤离,彭狼转身时,最近的契丹人离他不足一马之距,在他的背后举起了刀。
这个契丹人身后,一左一右又有两个契丹人跨过阻隔他们的马和尸体,追出来。
苏雅提前拉满弓,眼如鹰,倏地锐利。
“咻——”
“咻——”
“咻——”
三箭连发。
三支箭只有一支离彭狼远一些,另外两支箭,一支擦着他的左肩上方向后射去,一支擦着他的右耳飞过。
破风声就在彭狼耳边。
三个追得近的契丹人纷纷坠马。
苏雅收箭,调头。
方才尖叫声近在咫尺,彭狼一面拍马加速,一面回头望。
三匹马还在向前奔跑,马背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箭术精准得可怕。
彭狼重新回正头,驱马追上苏雅,冲着竖起大拇指,大声吹捧了一句:“苏雅姐姐,你是箭神!百步穿杨!”
苏雅侧头,笑容张扬,“你小子胆子也够大!”
彭狼嘿嘿一笑。
随后,两人便收声,拼力追赶前方的厉长瑛等人。
这一场短暂的交锋,契丹便有两三千人落马,还未正式大战便损耗如此多的人,可谓是奇耻大辱。
契丹兵们气血冲头,完全忘了大王子耶律佛狸“不要分散兵力”的命令,杀意侵占整个大脑,疯狂地追击在后方。
山林中树木遮挡,很多地方都漆黑一片,蜿蜒的马道,未知的沟壑,盘根的根茎……
厉长瑛一行时不时便利用地形坑后方的契丹追兵一把,每隔一段便会有不熟悉路的契丹人重重地跌倒在地,发出剧烈的惨叫。
而这些惨叫声也在逐渐远离厉长瑛他们。
前方先撤离的部众们一直不住地回头张望,终于发现了首领六人的身影,眼中迸发出惊喜。
月光下,一行六人六马策马奔腾,背后是穷追不舍的契丹骑兵。
他们依旧愤怒地咆哮着,黑夜为他们附加了一层鬼魅的阴森,影影绰绰的鬼影时隐时现,声啸如雷。
恐怖犹在,威胁也没有消除。
部众仍然骑在马上夺命狂奔,可不明缘由的,他们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厉长瑛说“值”,说“够本儿”……
他们那时实在无法理解,现在却好似有了一丝感触。
若不是跟着厉长瑛这个首领,那些宏大的场面,极致的死亡威胁和殊死而奔……此生恐怕都遇不到。
如果没有厉长瑛,他们可能会丢掉他们自己,卑微懦弱地迅速屈从于强大的势力,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锐利的刀枪和野兽的獠牙之下,会随便的死在一场普通的风寒,一场突然发生的意外之中……
可是,被凶恶的成千上万的狼群追赶和被阴暗的老鼠啃噬掉生命,是绝对不一样的经历和感触。
是想被狼群看作猎物,还是被老鼠觊觎腐肉?
似乎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不是腐烂的肉,也不是阴暗的老鼠,他们是草原上的猛兽,是天空中的苍鹰,是一往无前的勇士,他们和最艰难的生存环境和最强大的敌人一较高下。
他们生来为征服,倒下也是为家园,是为生存拼尽了全力,而非沉寂地、落寞地消亡。
风声呼呼作响,天上的云、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木野草一个一个向后闪退。
尘土一般随着风留在身后。
一群人像是破碎又重塑,蜕皮一般脱胎换骨,越跑越年轻,越跑越亢奋。
环境和敌人不会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凡是跟随厉长瑛的人,总是要在剧烈中完成蜕变。
他们用一场真真正正地以少攻多的伏击,甩干尾巴上的水,身体不再沉重,奔驰的步伐重新踏出了摧枯折腐、烈风扫叶的轻盈。
陆陆续续有人拽下马背上的酒囊,举起酒囊,仰起头。
马奔驰跃动,酒水淋在了鼻子、嘴、下巴和胸前、马背上……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汹涌澎湃的情绪冲击着众人的大脑、心脏和四肢百骸。
酒还不够,男人们发出狩猎时的野性呼喝。
“呜哇--”
“哦吼--”
猿叫不绝于耳。
伴随着呼呼地风声,女人们也张开了嘴,放声呐喊。
此刻,他们融为一体,热泪盈眶。
这一切传递向后方。
厉长瑛发丝飞扬,眸光璀璨如天上的星辰。
乌檀表情明朗起来。
彭狼兴奋地“呜吼”大叫。
木勒、昆得也跟着扬鞭欢呼。
声音越传越远,本该沉睡的山林被马蹄声和乱叫声震得扑腾、哗啦、簌簌作响,鸟儿小兽惊醒,四处逃窜。
后方的契丹兵越加愤怒地咆哮。
截然相反的情绪暴露无遗。
这一战,厉长瑛大胜。
第139章
对契丹人来说, 奚州的突袭,在意料之中,突袭的结果却在意料之外。
他们太自负于自身的强悍了, 以至于一而再地因为自负而马失前蹄。
深夜不便行动,袭击他们的人撤退,无头苍蝇一样的契丹人不敢贸然追击, 挫败,暴怒,就是重新整合的契丹大军的现状。
耶律佛狸花了不少时间重新整合大军, 但奚州这一场突袭造成的影响还没有结束。
大军不得不后退几里扎营,一堆堆篝火点起,士兵五步一卡, 加强警戒。
除此之外……
“粮草全烧了?”
耶律佛狸沉声问。
士兵汇报当时的情形。
左右皆有敌袭,契丹大军确实乱了阵脚,不过他们经验丰富,很快便发现西边的一支主捣乱骚扰, 杀伤力不算强,东边薛培率领的两支骑兵攻势更强, 对大军造成的伤害更大,便分出更多的兵力较为集中地防备、应对东边, 西边的兵力就薄弱了。
东侧突袭的人趁虚摸清楚了粮草的位置, 就在他们全部撤退之前, 上千支火箭射出来,流火划过夜空,如果不是点着了他们自己的粮草,那场景炫丽得惊人。
而后,燃烧的粮草就照亮那一片黑夜, 契丹士兵们紧急扑救,也是绊住他们追击的原因之一。
契丹大军所带的粮草只剩下三分之一。
往常他们牧马,都不会带太多粮草,只需要就地劫掠便可,这次稍微多带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可他们此番入奚州,还一无所获,粮草被烧,对接下来的行军可谓是影响巨大。
牛鼻子络腮胡的契丹人叫顺,他埋怨其余人:“我早说过有埋伏,你们一个个全都不放在心上,现在吃亏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先前反驳他的人理亏,却也不愿意担下战败的责任,纷纷辩解——
“这是奚州人太阴险狡诈,我们才中了计!”
“探子出去,怎么没发现有人埋伏?”
“我们也是听了罗洛的话……”
高眉深目的罗洛黑着脸驳斥:“是我说的,可嘴和脑也长在你们头上,我逼你们了吗?”
罗洛的部属也为他说话,语气极冲。
所有人都一肚子气,便吵了起来。
一群人争论不休,互相推卸责任,谁也不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