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偷闲不干活的快感,只想逃离这尴尬的境地。
但首领不发话,他们就得一直在这儿晒着。
时间愈久,一群人愈是煎熬,偏偏在仇敌面前,谁都不愿意先低头。
大人羞耻居多,小孩子们则更多是身体上的煎熬。
不过从他们受罚开始,还没有一个孩子退出。
莫森控制不住腿打晃,余光瞥见斡泰这个“仇敌”,腮帮子咬得死紧继续挺。
其他孩子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但凡有一个人求饶,他们也就泄气了。
没有。
他们只能强撑着,全靠不服输以及一旦低头会被嘲笑强撑着。
每过一段时间,他们的情况就会报给厉长瑛。
泼皮对木昆部相当没有好感,都不禁感慨:“那个叫斡泰的小子,是个有种的,毅力惊人,其他孩子都快撑不住了,他没吭过一声。”
厉长瑛在复健,慢慢活动身体,防止伤口黏连影响她的打斗动作。
这个过程不容易,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泼皮也撇掉了拐杖,尝试自己站着,面露犹豫,“是否需要……”
他说不出口,还是问了出来,“斩草除根?”
他们都不是当初没杀过人的普通人了,但到此刻为止,从来没有在非战之时将刀子砍向任何一个平民、弱者。
这个底线一直守着。
泼皮说出这话也很纠结,考虑的是厉长瑛的利益,并不是因为他私心上不喜木昆部。
那还是个孩子。
却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他的身份注定为数不少的一部分木昆遗部会簇拥他。
现在木昆部势弱,万一以后发展起来,怀有异心,对厉长瑛实在是不小的麻烦。
陈燕娘在旁边欲言又止。
良心上过不去,可涉及到厉长瑛的利益,她也会迟疑。
厉长瑛停下动作,满头大汗,大喇喇地抬手抹掉,大马金刀地坐下,反问:“我的敌人除的干净吗?”
陈燕娘和泼皮对视。
好吧,到了她这个位置,对手、敌人肯定跟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这么一想,眼前发黑。
不过两个人转念又一想,忠于厉长瑛的人也会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又没那么黑了。
“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至于怎么办,还是那个问题——仁德有序,章法有度。
厉长瑛两手支着腿,瞅着俩人,叹气,“现上花轿现梳妆,赶不上时间,堇小郎和翁先生在便好了,太为难你我三人了。”
陈燕娘和泼皮羞愧。
厉长瑛问题不大,主要是他们不得用。
一起出来四个人,三个都是不通文墨的,使点小聪明出点力气行,眼界实在不够。
厉长瑛敲打泼皮:“先前复盘,我没打你,罚还是要罚的,回头空一些,你给我抄书三百篇。”
泼皮:“……”
打蛇打七寸。
挨打不痛不痒,抄书直接雷击。
“我也抄。”
泼皮立时感动地望向她,“燕娘,你要为我分担吗……”
陈燕娘鄙视他。
无声似有声。
泼皮懂了,是他想太多。
厉长瑛对陈燕娘欣慰,对泼皮幸灾乐祸。
她一个人抓耳挠腮地学习做个首领,那怎么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要一起快乐才行。
泼皮对上厉长瑛的眼神,又懂了,紧接着便义正言辞道:“首领,小狼是我的弟弟,一起进步怎能落下他?”
厉长瑛嘴角上扬,鼓励表扬:“你们这么友爱,我很欣慰。”
傍晚,彭狼从丘上回来,一身灰土还未掸落,就从同住一帐的泼皮口中得知了这个噩耗,“啊——”
泼皮嘿嘿直乐。
难兄难弟。
……
厉长瑛饿了渴了那些犯事的人一天两夜,连孩子也没有区别对待。
天亮后,她才松口让人拿水给他们。
一群人渴极了,看见水眼睛都在泛绿光,撒开手就要去抢水喝。
“诶——”
泼皮示意人拿开水。
两部的人停下动作,舔嘴唇,干吞咽,眼睛直勾勾地跟着水桶走,而后看向泼皮,不明白,这不是给他们喝的吗?
泼皮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朝着他们的手抬抬下巴,“让你们松开了吗?”
手连忙握到一起。
这次完全没有一丝障碍。
泼皮看他们所有人重新连在一起了,又提出下一个难为人的要求:“不能自己喝,只能喂给握手的人喝,否则就都没有水喝……”
喂……
两部看向彼此,瞬间弹开眼神,脸色不好。
泼皮让人放下水,“想不想喝,看你们自己。”
他让人在旁边看着,免得他们蜂拥抢水。
手都握了,喂水……
瓢就几个,在水桶里飘着。
前面的人伸出了手,拿起瓢,喂向身侧的仇敌。
后面几个人陆陆续续动手。
瓢快到嘴边的时候,有人表情不对,看着要使坏。
泼皮幽幽道:“手不稳,食物你们应该也拿不稳……”
那人手一抖,再前进就不再抖了。
其他人也稳稳当当地喂起来,互相换瓢换手都没有发生摩擦。
“供你们养伤的药材和食物,够三个孩子活命。”泼皮表情一狠,“首领说了,如今奚州艰难,生存是第一,以后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光明正大地争,再敢浪费东西,你们就死定了,不想活就把机会留给别人,有人想活。”
厉长瑛没有责怪他们因怨恨而生的争斗,她更不满意他们肆意践踏生存的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并不是均等的,是厉长瑛给了他们相对平衡的机会,他们不吃,有可能别人多吃一口,身体就会强壮一分,有可能抵御掉一次死亡。
晌午,厉长瑛又松口给了一点粟米粥。
第二天,他们又被分派去山丘上,罚十五日苦力,不能轮换。
几个孩子年纪比较小,被罚收拾牲畜和人的粪,十五日,同样不能轮换。
奚州以前从来没收过粪便,厉长瑛要求所有人建茅厕,老老实实在茅厕出恭,然后将粪便挑出来,运到东边的平地上沤肥,牛马羊的粪便也是一样。
小孩子们也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打扫、做饭、采摘、晾晒……这种相对比较轻省的活都是部落中的老弱在做,所有人轮换着处理粪便,很多天才能轮到一回,还算能忍受。
现在斡泰、莫森几个孩子每天和各种粪便为伍,扫粪扫到头昏脑涨,浑身都是不同粪便汇集在一起的臭味儿,其他小孩子都不爱挨近他们,累是一方面,精神打击巨大。
这是一个不算严酷的警告,也给其他人敲响一个警钟。
第一次,她可以轻拿轻放,再有第二次,丢脸将是最轻的惩罚。
奚州的矛盾暂时潜伏下去。
这时,河间王使者又来了。
厉长瑛惊喜。
薅羊毛的机会来了!
部众活都不干了,为他们准备了盛大的欢迎。
是以,河间王使者一行刚到濡水北岸,便被前方的景象震住。
河对岸,庞大的毡帐群绵延数里,得有几千……不,上万,成群的羊在左边山坡上,右侧,万马奔腾,异常壮观。
使者一行皆震惊不已。
他们皆以为和契丹大战之后,奚州的势力会极大的衰减,没想到竟然有如此盛况……
这还不是最让他们惊的。
泼皮提前候在北岸桥前,直接迎上来,“使者大人,首领已恭候多时。”
使者神色凝重,试探地问:“厉首领怎知我们前来?”
泼皮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自然是心有灵犀。”
怎么可能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