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泰身体晃动,却咬着牙倔强地没有跪下。
女人拿他没办法,扑通跪在厉长瑛面前,重重地磕头,“首领饶了他吧,我愿意代他受罚……”
斡泰脸上的倔强松动,“阿娘……”
女人不断地磕头,很快额头便脏污一片,隐隐还泛起红色。
她是个软弱的汉女。
木昆遗部看她的眼神都很冷漠,甚至鄙夷。
在游牧民族,母族强大,孩子才有地位,即便是部落首领的孩子也没有例外。
斡泰虽然是博尔骨的儿子,母亲却是卑贱的汉女,他一个首领儿子在整个木昆部过得也就比牲畜好一些,孩子们都能欺负他。
博尔骨更大的儿子们也从来不将他当作弟弟。
但他确确实实是木昆部前首领仅存的最大的血脉……
厉长瑛冲陈燕娘一撇头。
陈燕娘会意地上前,一把抓起女人,冷声道:“首领自会处理,让开。”
女人不敢挣扎,只一味地担忧哭泣。
两部列长队站好,没有了她的阻挠,斡森也站进了列队中。前面都是强壮的成年人,到斡泰和莫森他们几个孩子,突然就凹下去一大截。
厉长瑛要求他们面对面站立。
两部拖拖拉拉地转身,面对面后,彼此离得太近,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对方的敌对情绪,双方表情瞬间都变得仇愤,互相磨牙瞪眼。
厉长瑛命令:“握手。”
两部都没反应过来。
不止他们,围观的人们也都没反应过来。
厉长瑛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命令:“和对面握手!”
当事双方不敢置信地扭头,瞪大眼睛望向厉长瑛。
围观的人也全都吃惊地长大了嘴巴。
他们有深仇大恨,都恨不得拧断对方的脖子,握手?
这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对当事两部来说,首领的要求,确实比直接打他们还难受。
一群人瞪向对方,脸红脖子粗,手臂死死压在身侧,全都不愿意抬起来。
厉长瑛道:“需要人帮你们吗?”
文的他们不愿意,厉长瑛也略有几分强制手段。
乌檀等人上前一步,大有他们不动,就强制他们动的意思。
有两部之外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摩拳擦掌,想要“帮一帮”他们握手。
莫贺、木昆两部的人梗着脖子,倔驴一样。
握手?不可能!死也不可能!
“做事之前,没考虑过后果吗?你们打打杀杀痛快了,你们的亲人,你们部落的孩子们呢?他们还要生存,却要因为你们过得更艰难,你们有什么脸面对他们?”
厉长瑛说得是不紧不慢,效果立竿见影。
他们各自部落的人都站在边缘,可怜兮兮地瑟缩着,害怕不已。
中间两部的人瞥向不安的族人们,心虚愧疚地不敢再看他们。
如果他们的冲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部落的女人们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是不是也恨不得杀了我报仇?”
厉长瑛突然的一句话,震得两部脸色惊惧,慌张否认。
他们哪里敢这样想?
就算……就算有人心里恨厉长瑛,他们也决计不敢让恨意冒头。
厉长瑛太强大了……
心底的敬畏让他们根本升不起报复厉长瑛的念头。
不止他们,连周遭围观的人也全都惶惶不安地发誓,他们绝对没有二心。
中间的莫贺木昆两部为了证明他们对首领的忠心,迫不得已地伸出了手,但一个个动作慢得好像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老人,丝毫不见先前厮打的灵活和劲头。
他们再不情愿,距离就这么近,总有抬起手的时候。
双方的手隔着隔着一只手的距离交叠,始终下不了手触碰对方,仿佛对方是什么脏东西,一碰就背叛了各自的部落。
最终,是木昆部的人率先握了下去。
木昆部在奚州臭名昭著,他们想要活下去,只能匍匐下去。
手心相贴,一感觉到对方的温热的触感,双方脸上都露出了抗拒嫌弃恶心……
一个个脸比猪肝紫,比胆汁绿,五彩斑斓。
有人暗暗报复,使劲儿捏对方的手,随即变成了互相角力,没多久双方都涨红了脸。
旁人一看,便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泼皮拄着两个拐杖站在边儿上看热闹,直接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周遭不少人都看笑了。
中间两部的人感到他们的嘲笑,无地自容,恨不得原地消失去见天神。
可握手能怎么样呢?
是要他们握手言和吗?
这根本不可能。
他们的仇恨已经刻入骨髓,除非这一代历经的人失去,否则不可能忘记,忘记如何对得起死去的族人?
看客们也都这样想,认为这是无用功。
他们畏惧的是首领,并没有放下仇恨,也不可能放下仇恨。
厉长瑛压根没打算握握手就能和好,她没这么天真。
消不了,还不能膈应死他们吗?
厉长瑛扯起个令人发凉的笑意,“从现在开始,就这么握着,我不发话,不准离开,不准给他们水和食物。”
她转向周围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如鸟兽散。
两部没参与打架的人走得慢吞吞。
厉长瑛让人看着他们。
泼皮好凑热闹,正好养伤闲得发慌,主动留下监督。
厉长瑛一走,他便看着两部的人,嘲讽:“首领没重罚你们,便宜你们了。”
陈燕娘正好走过他身边,冷嘲:“首领没重罚你,也是便宜你了。”
泼皮:“……”
常老大夫来看伤患,背着手从他旁边晃晃悠悠地走过,悠悠地来了一句:“伤天和者,不得善终。”
意有所指。
泼皮:“……”
他是路边的狗吗,谁都要踢一脚?
常老大夫走向两部的人,随便检查了一下,见都是皮外伤,便不管了。
年轻的王者虽然还很稚嫩,却有广阔的、包罗万象的胸怀,已胜过万千。
常老大夫心情颇不错,又迈着慢悠悠地步伐离开。
泼皮也不好再继续嘲讽这些添麻烦的人,往担架上一躺,悠闲地监督。
他眼皮子底下,两部大的小的全都在手上暗暗较劲,互不相让,有的动作大的,胳膊都拧起来了。
只要不打起来,泼皮全都当看不见,天一黑就安排人接替他,第二天再继续躺在这儿监督,不累还能看戏,舒服极了。
打架的双方就没那么舒服了。
一群人喂了一夜的蚊虫,又晒了一整日的太阳,渴得蔫头耷脑,嗓子冒烟,嘴唇干白,也没力气较劲了,交握的手垂着,都麻木了。
还嫌恶?
他们所有的感知都在饥饿和疲累口渴上,手上一点感觉都没有,握着仇敌的手跟握着木头没区别。
顾不上嫌弃了。
他们各自部落的族人亲人担心他们,劳作的间隙总要过来瞧瞧。
中间犯事的人起初还寄希望于族人们能想办法偷偷给他们偷渡一点食物,后来发现他们别说食物,连口水都不能渡给他们,就不希望他们出现了。
不止族人,他们也不希望别的部落的人出现。
可惜,他们控制不了。
奚州死了太多人,剩下的人全都在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大的部落。
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西北有小山丘,山丘后是广袤的草原,南边距离濡水不远,东边沿着濡水河岸土地肥沃,可以尝试耕种。
厉长瑛准备未来在这里建城池。
眼下,一部分重伤患仍旧在养伤,一部分人在山丘上修建防护墙,一部分人抓紧时间采摘打猎,囤积粮食,还有一部分人被厉长瑛派去了山中聚居地。
是以,每天有大量的人在整个部落内来来往往。
人出丑的时候最不希望有人看见,还一见再见。
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这百来个犯事的人尴尬地暴露在整个部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