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堇只做一件事,派人和太原郡的大商户取得联系,重新谈日后的交易,然后便是耐心又焦急地等待。
大半个月后,曾经受命前往关外的河间王使者和一百人马快马加鞭来到燕乐县。
魏堇早在他们到达燕乐县外便得到了消息。
报信人回报:“只有人马,没有奚州要的粮。”
翁植思索道:“看来河间王不打算轻易应允。”
魏堇拂了拂官服,神色淡淡:“什么打算,一看便知。”
他命县衙官吏一并到衙前迎接。
燕乐县从前几年也不见得有几次大人物来,这一年多频频来往,官吏们从第一次的诚惶诚恐,到现在几乎已经可以平常接待。
魏堇为首,其他人在他身后,等候客来。
使者率众人马尚未抵达县衙前,便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步行至魏堇前方。
这位使者不同于先前魏璇“和亲”时那位趾高气扬的官员,态度颇为客气,甚至看着魏堇的眼神有些许不同寻常,“在下冯起,朱县令,幸会。”
魏堇与他对视,便意识到,他知道了。
“冯大人,幸会。”
其他县衙官吏也向冯起行礼。
冯起丝毫没有拿乔,抬手示意后,便对魏堇道:“朱县令,我专程为你而来,单独谈谈?”
魏堇答应,转头对翁植和彭鹰叮嘱了一句,从容地引冯起去书房。
冯起坐在书房内,看着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魏堇,唏嘘不已。
初见时,他不知魏堇的真实身份,惊艳过后,全副心神都在蛮夷女首领身上,还言道不怪那女首领惦记,属实是风姿卓绝。
当时他们私下也奇怪过,若是主上麾下有这样一号人物,不该寂寂无名。
冯起此番回去还打听过,可有认识朱维城的人,形容他的相貌特征年龄气度,与他所见完全不同,当时便觉其中大有隐情。
没想到,真是个天大的隐情!
传闻已死的魏家子,又活了!
怪不得他有这般风姿,原是魏家子……
书香门第,清流大家之子,若不是昏君当道,该是锦衣玉食,天上明月,怎会流落到这小小的燕乐县?
这时,春晓进来奉茶。
她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冯起面前,他抬头,冷不丁看见她那张棺材脸,吓得一激灵。
春晓敲门了,毫无歉疚,木着脸,“大人,喝茶。”
声音也毫无起伏,不像是生人。
春晓放下茶,转身又去到魏堇面前,然后安静地离开。
冯起心有余悸,“……”
什么人啊,这么诡异……
“不知冯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魏堇主动询问。
冯起想起来意,有些难以启齿,“在下数日前出使奚州,那位厉首领亲言,薛家喜宴上,她折服于公子的风采,念念不忘,欲与公子结亲,在下受河间王之命,前来说媒。”
“念念不忘?”
魏堇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
冯起一口咬定:“正是,厉首领亲口说的。”
魏堇心头泛起丝丝甜蜜,极难控制嘴角。
他最听不得厉长瑛表白的话。
而在冯起看来,他下颌紧绷,显然是极力控制着愤怒的情绪。
他不禁慨叹,这般年轻便从高处跌落,经受了家族的败落,流放极寒之地,还能绝地求生,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不愧是魏家子。
若真与那粗暴的蛮夷女首领成了亲,简直是暴殄天物。
冯起一想到那凶悍的女首领□□着逼迫魏堇的画面,便为魏堇感到可惜。
怎么就……怎么就遇上那么个女霸王呢?
冯起受命于河间王,再是如何可怜魏堇,也只得游说:“公子有主上做媒,去到奚州是名正言顺的……”
他有些不知道如何说魏堇的身份,顿了顿,才转了个弯道:“成婚。”
而后,冯起继续道:“厉首领已是奚州名副其实的王,威武不凡,对公子也是真心实意,如今魏家败落,能得这样一门亲事,也不算辱没了公子。”
魏堇勾起嘴角,又迅速扯平,看起来像是在嘲讽。
“堇好大的面子,从前逼迫我阿姐时何等的气焰,如今河间王对堇倒是客气有礼……”
冯起说方才那一番话,自己听着都假,完全不怀疑魏堇生气的语气。
他认真地解释道:“主上并未授意杜荣贵那般,完全是他擅作主张,押送回河间郡,主上便严惩了他。”
魏堇没有任何波动。
冯起见状,心知无法和解,便干脆地威胁道:“公子不想知道娘子如今在何处吗?”
魏堇眼神倏地锐利,“冯大人这是何意?”
显然,亲人是他的逆鳞。
冯起可以交差,又不免叹息,“厉首领说,公子去到奚州便可以见到魏家娘子,否则,恐怕此生再不复相见。”
魏堇脸色阴沉。
冯起后面的话极难说出口,深觉良心不安,“主上诚邀魏家的小郎和小娘子去到河间郡,魏公子去到奚州后,他们便可以安享荣华富贵,免受极寒之苦。”
话说得再冠冕堂皇,本质还是河间王不放心魏堇,要带走魏家剩下的孩子做人质。
魏堇脸上冷的好似结了冰,动了真气,“河间王如此行事,不怕天下人耻笑吗?这般德行,还妄图逐鹿中原?”
冯起表情不太好。
河间王如今的处境确实艰难,他先后威逼魏家姐弟的行径,也确实下作,偏他是主上,知情的下属们纵是觉得不妥,也不能质疑,否则与不忠无异。
不能多想。
冯起好言提点:“主上为了拿捏你,不会伤害他们,公子尽可放心。”
魏堇嗤道:“河间王可真是费尽心机。”
冯起绷起脸,一板一眼道:“主上欲与奚州交好,准备了五十车粮,此时大概到了安乐郡边界,只要魏公子答应前去奚州,公子能见到魏家大娘子,两位小郎小娘子也会得到妥善安置,何乐而不为?”
魏堇冷笑反问:“河间王对魏某应该还有指示吧?”
冯起不否认,“厉首领喜爱公子,公子若是能挑拨奚州和薛家的关系,牵制住薛家,小郎和小娘子一定会过得更好。”
“以色惑人……呵~”
冯起脸上臊得热,讷讷无言。
魏堇表面上怒然,内里却回味着这四个字,泛起异样地骚动。
片刻后……
“若我不同意呢?”
冯起道:“在下只能动武,‘送’魏公子去奚州。”
所以,魏堇同意与否没有任何意义,河间王会逼魏堇按照他的要求行事。
并不是不强逼,而是改为先礼后兵了。
“河间王果真是乱世盗匪,如此欺世盗名之辈,魏某很期待他的下场。”
冯起没有回复他的奚落。
至于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
随后,两人皆沉默下来。
魏堇思索,冯起等魏堇想清楚,自行答应。
许久之后,魏堇终于再次开口:“冯大人……”
……
魏堇似乎没有选择,只能同意。
河间王早在得知魏堇身份时,便查清楚了魏家的情况,更别说士兵中还有眼线,他们来时有几人,孩子有几个,全都清清楚楚。
县衙有五个孩子,为了不给他们掉包的机会,冯起要求带走所有的孩子。
这件事一出,便在后衙引起轩然大波。
詹笠筠头一个慌乱地找到魏堇。
彭鹰跟她在身后,小心翼翼,“你慢些,别摔倒。”
魏堇也道:“阿姐,莫急。”
怎么可能不急。
詹笠筠停在魏堇跟前,急声问:“阿堇,怎么能让河间王的人带走孩子,他们还那么小……”
她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这么远,一旦分开,何时何日能再相见,他们好不好咱们都不知道……”
詹笠筠最近越发感性,本就泪浅,想到那种画面便难过的泪水涟涟。
彭鹰劝说她:“小心哭伤了身子,你听听阿堇的打算……”
不坚强的人,曾经在大牢,在流放的路上都自绝了,何况他们经历许多,好不容易安定下来。
詹笠筠深吸一口气,压住眼泪,“阿堇,你有何打算,可否告诉我,好让我安心些。”
魏堇便道:“河间王将粮食还未进入,奚州万余部众,急需粮食,不能有闪失,况且,我不答应,他们也要动武威逼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