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崔掌柜便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起来飞快地收拾好自己,便带着重礼往县衙赶。
他要抢占先机。
然而他一出门就发现街道上百姓极多,皆神色激愤决绝,涌向县衙。
崔掌柜察觉到不对劲儿,抱紧怀中的匣子,心生犹豫。
这时,“崔掌柜?”
一个熟悉的厚重的男声响起。
崔掌柜回头,颇为意外,“胡老爷?”
不止胡父一人,胡家父子三人皆在,且手中也都拿着东西。
双方对视,彼此一打量,顿时便明白对方的意图。
崔掌柜哪里还能犹豫,生怕落后,匆匆打了个招呼,便挤进人潮,奔向县衙。
胡家父子见状,也加快脚步。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士兵焦急地拍彭鹰的房门,大声禀报:“大人,百姓包围了县衙!”
彭鹰惊醒,下意识地先抱住詹笠筠,安抚。
詹笠筠吓得心突突跳,忆起一些旧时噩梦,苍白着脸,柔声道:“我无事,你去处理吧。”
彭鹰迅速起身。
片刻后,他打开房门,边穿衣边大步往出走。
县衙外嘈乱的声音传到了后宅,其他门内也都有了响动。
彭鹰神色凝重。
官府最怕民乱,而今乱世,百姓起义的大火已在中原大地上焚烧,看似鲁莽冲动实则有翻天覆地之威。
燕乐县的百姓……究竟为何突然围上县衙?
第151章
天色初明, 县衙仪门之外,越来越多的百姓从两侧街道涌过来,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棍棒石具皆有。
对峙的另一方,是县衙的人。
昨夜轮值的八个衙役和十几个生面孔的士兵手持佩刀,紧张地防卫。
县衙前的人越聚越多, 万一发生械斗,县衙难以守卫……
衙役和士兵们渐渐汗流浃背。
魏堇和彭鹰没来之前,衙头试图跟百姓交涉, “你们想清楚,围堵县衙不是小事,你们不要命了吗?不为自己, 也不为你们妻儿老小考虑吗?”
人群中间,一个目光炯炯、衣衫褴褛的青年愤怒:“我们活不下去!我们的妻儿老小也活不下去!还要命干什么!”
周遭百姓皆悲愤--
“我们没有妻儿老小!”
“县令大人也要被逼走了!”
“我们本来有希望!又要没了!”
他们呼喊着胸中的绝望,看向士兵们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他们的皮肉上。
显而易见,燕乐县的百姓们口中的“大人”不是新县令彭鹰, 是即将离开此地去关外的前县令“朱维城”。
士兵们们听说过这位年轻的“朱县令”颇有本事,也颇有威望, 但没想到会如此得民心……
这才不过短短一年……
百姓们的目光像是在看敌人。
士兵们心虚的同时,感到强烈的危险, 汗毛直立。
冯起留下他们监视魏堇, 也有看管之意……
士兵们一只手握紧刀鞘, 一只手握着刀柄,手紧了又紧,要抽不抽的样子,好像是想用武器恐吓住乱民,又怕他们真的抽出刀之后, 不但没有吓退人,还会引得乱民一拥而上。
人更多了,后方的百姓向前挤,推得前方的百姓也往前涌。
衙头怕引起更大的混乱,不敢轻易抽刀见血,一边手臂张开,和其他人树起人墙,阻拦百姓们,一边大声喊道:“冷静!退后!已经有人去禀报大人!都冷静!”
其他衙役和士兵也都出声阻止——
“退后!”
“全都退后!”
“别挤了!”
魏堇和彭鹰管束之下,衙役们对百姓们声音高态度却不恶劣,士兵们则不同,全都厉声呼喝,大力推搡。
没有接触时,百姓们的情绪还有所克制,这一接触,百姓们的火气便开始升腾。
外围,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三人随着人潮来到县衙附近,便看到这样的场景,大惊失色。
流民暴乱,极为可怕。
前方人群已有暴乱之势,崔掌柜抱紧怀中匣子,再次忍不住后悔,脚步后退。
胡家父子怕遭抢夺,亦防备着周围,向安全的边缘移动。
胡父还吩咐大儿子胡金海赶紧回家去,让护卫守家,免得暴民冲破家门劫掠杀人。
两家人来时一个方向,退出去亦是一个方向,又在外围撞在了一起。
不止他们,角落里,还有旁人。
本该“卧病在床”的秦高阳和两个随从站在一边;萧兆安和一个手下站在另一边,两人手里也紧抱着东西。
县里的几家大户只有雷金不在。
四伙人……确切地说,是除秦高阳以外的三伙人互相对视,全是探究。
他他们来干什么?
而秦高阳看着三家人,神色意味不明,但明显不那么乐见他们的出现。
对峙中心,百姓和士兵们的推搡越来越激烈,隐隐有动起手,发展成暴力冲突的趋势。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你们是不是囚禁了县令大人!逼他去关外!”
一句话,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我们要救县令大人!绝对不会让你们把他送给胡人祸害!”人群中的青年举起手臂,挥动,高呼:“放了县令大人!”
群情激愤——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百姓们呼喊声此起彼伏,民意滔天。
“没有人囚禁大人!你们冷静!没有囚禁!”
衙头急得眼睛充血,嗓音喊得嘶哑。
百姓们无法冷静。
关外胡人的可怕,官府的可怕,他们最是清楚,深受其苦。
如果有其他的选择,他们的县令大人还是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会去关外遭凶残的蛮夷凌辱?
现在百姓眼里,衙役和士兵们一样,都是官府走狗!都是迫害魏堇的人!
衙役们无论如何解释县令大人很快就会出来,没有囚禁一说,但魏堇真身不出现,他们就绝对不会相信衙役们的说辞。
百姓高喊着“救大人”、“放了大人”,不见到魏堇誓不罢休。
有人甚至是哀嚎哭喊。
群体的情绪渲染力强的可怕,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传得整个县城都能听见。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胡家大儿子回家的脚步停住,不敢置信地回望向县衙的方向和这些百姓。
角落的崔掌柜、胡父也都意识到了他们的自作多情,满目震惊。而秦高阳和萧兆安来得更早,比他们清楚情况,但也同样为眼前的场景而震撼。
而这样的声浪下,魏堇依然没出现。
衙役们焦急,不住地回头看衙门口。
终于……
“大人!”
有衙役惊喜地喊道。
百姓们骤然一静,随后又骚动起来。
衙门口,是彭鹰,不是魏堇。
衙役和士兵们的惊喜迅速回落。
不过好歹有了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百姓们不管是畏惧还是期待,推攘拥挤的力度稍稍减缓,衙役和士兵们的压力也减弱。
场面似乎能控制住……
人群中间,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孩扒开一条条腿往前钻。
前方,彭鹰站在燕乐县的百姓们对面,高声道:“事情突然,我也是匆匆赶过来,魏……朱大人起身穿衣也得需要时间,你们耐心等一等,我向你们保证,没有囚禁!他很快就会出来!不要冲动行事!”
百姓们勉强平静了一点。
这时,先前说话的青年质疑的声音响起:“我们怎么相信大人没有受到你们的胁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