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百姓闻言,顿时又骚动起来。
刚钻到人群较前位置的小孩突然动弹不得,使劲儿挣扎。
彭鹰道:“他会亲自出来跟你们解释!”
这话并不能取信所有人。
为首的青年再次质疑:“大人就算出来说话,他说得话是出自真心吗?”
彭鹰一时语塞。
魏堇还没有顺利出关,现在魏堇和厉长瑛的关系不便宣扬,魏堇被逼出关是“事实”,彭鹰的任何解释对燕乐县的百姓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怎么证明魏堇所言一定是真的?
而他这一停滞,百姓看来,无异于心虚,瞬间怒火重燃--
“你在骗我们!”
“县令大人走了,你就能当县令!你巴不得他走!”
“你也是帮凶!”
“放了大人!”
他们全都在怒骂彭鹰,仿佛他是抢夺了他们宝物的强盗一般。
彭鹰愣住。
他们刚来时,百姓只是冷漠麻木,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敌视,仿佛他是敌人一般,千夫所指。
衙门内,陆陆续续又出现了人影。
先是彭家三兄弟担心地跑出来,随后,程强在门内探头张望,鬼鬼祟祟。
每每有人出现,百姓们的目光便集体投过去,可都不是所期望的人。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累积,魏堇迟迟没有现身,越来越质疑彭鹰是在欺骗他们,火气愈演愈烈,和士兵们摩擦加剧,耐心临近爆发的边缘--
“骗子!”
“帮凶!”
“放了大人!”
人群中,小小的身子就像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一艘小舟,摇摇摆摆,时而脚不沾地,随波向前,时而倾斜,全靠攀附着人腿才没有被踩在脚下。
有人察觉到推力,低下头一看,忙向旁边让,“这谁家娃,咋跑到这儿来了?”
男人想要伸手捞起他,却根本抓不住。
孩子得了点空,便继续往前钻。
“有孩子!别挤了!”
然而大家情绪激烈,纵使有人注意到,也很快被吸引开,裹挟在拥挤的人群中继续向前压。
衙役和士兵们交握的手都攥青了,用力维持人墙。
人墙却在挤压中摇摇欲坠,波浪一样摆动。
事态随时会失控。
彭鹰奇怪魏堇怎么还没出来,一面吩咐四弟彭豹回县衙内催促,一面继续尝试和百姓沟通。
他一张嘴压不过所有声音,看出其中说话的青年能够带动百姓的情绪,便目标明确地直接与他对话:“过去我身为县尉,为燕乐县所做的一切,难道不能让你们对我的人品有一丝信任吗?”
近处几个百姓听到后面面相觑,犹豫。
过去的一年多,彭鹰作为县尉,带着士兵和衙役们保卫县城的安全,常参与县衙的赈济,与百姓直接面对面地打交道实际比魏堇还多……
他们很容易摇摆。
最坚定也最固执的还是那个青年,仍然是那句质疑:“大人为何还不出来,是不是有人胁迫他?”
他边说边看向了那些士兵,针对性很明显。
彭鹰反问:“如若说什么你们都不相信,你们想要怎么样?”
青年斩钉截铁:“我们不会让大人去奚州送死!”
燕乐县深受胡人、盗匪之害,粮食短缺,本地的百姓日日都在惶惶不安中苟延残喘,血肉吸食干净,还要被剥皮削骨。
直到新的县令赴任,才有了变化。
那时,他们隐约看到一点希望,从麻木中探出一点头,然后就是更大的害怕和不信任。
他们的人生烂在深渊,一直烂下去,只要麻木不仁、行尸走肉就还能活着,可一旦有了触觉,有了希望,再将他们打回原形,只有万劫不复。
他们就这样不信任着不信任着,渡过了冬天,耕种了春天,看着县衙打击盗匪宵小,城内盘剥可怖的吃人大户竟然也能变得“友善”,猛然意识到好像不用担心哪一天突然会横尸惨死时,更加患得患失。
是魏堇,魏堇让他们确信他们有可能活下去,他们还想活,就要死死抓住机会。
如果有人要夺走他们的希望时,没有武器,他们就会拿起木棍、石锤、石锄、石锹……去对抗,哪怕敌人强大到可以摧毁他们。
“我们要保护大人!”
也是保护他们自己。
其他人犹豫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姿态毫不退缩,宣告他们的义无反顾,破釜沉舟。
他们不是要听谁的解释,他们是要救下县令大人。
一群人高喊“保护大人”,陆陆续续,所有的百姓的心声都汇聚成这一句“保护大人”。
没人发现一个小孩子艰难地挤到了最前方。
这里人更多,空隙更小,脑袋费力地钻出去,身子还被夹着,人群不断挤压,他动弹不得,很快一张小脸就憋得紫红。
彭鹰眼神复杂难言。
如果不是身处在这样的位置,他有可能也是这些百姓中的一员,为不平而起。
而他如今是县令,同样羡慕魏堇能如此得人心,同时,也并不相信如此敬爱父母官的百姓们真的是暴民。
与他相反,士兵们极为反感。
他们身负任务而来,若是任务失败,他们全都得受罚,很可能丢了性命……
这些百姓的行为,就是在对抗他们,对抗河间王。
如此这般,领头的士兵带头,下手便更狠,激化矛盾,逼县衙和百姓对立。
彭鹰手下有百来人,都拿起刀,手无寸铁的百姓绝对不是对手……
他们的举动立即刺激到了百姓,双方的推攘再次加剧。
外围,秦、胡、萧、崔四伙人眼见局势不妙,怕受到牵连,不约而同地往更安全处移动。
县衙前,百姓们奋力冲撞士兵们,要用行动解救出魏堇。
“停下!都停下!”彭鹰气急,怒视士兵们,“不准动手!”
士兵们充耳不闻。
突然……
“啊——”
一个士兵痛叫。
一个瘦小的孩子趴在他大腿上,死死地咬住他的大腿肉。
士兵疼得松开手,一把薅起小孩,甩了出去。
小孩头先抢地,整个人正面朝下,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彭鹰兄弟和处于愤怒中的人们终于发现了他小小的身影,心全都一揪。
小小的孩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几息后才有反应,手腿拱背,手臂摇摇晃晃地支起上身,侧头,露出了半张脸--从额头再到脸颊全都擦破,通红一片,鼻子还在不断地流血,泥和血混在一起,极为可怖。
“阿来!”
人群中的青年惊痛大喊。
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更加愤怒。
他还是个孩子!
连孩子都下这样的狠手,可恶至极。
彭鹰担心,想要过去查看那孩子的伤情。
小孩见他过来,慌手慌脚地爬起来就往空虚无人的县衙门跑。
百姓们本就不太理智,再次受到刺激,全都涌向那些士兵。
青年想要拨开人群去找孩子都没有办法。
现场几近失控。
人墙从那个士兵处裂开了一个口子,而后溃堤一般,彻底冲开。
“保护大人!”
彭鹰身边的衙役欲抽刀。
彭鹰脸色一变,也顾不上那孩子了,攥住抽刀衙役的手腕,用力压了回去。
一旦见血,一定会彻底激化矛盾。
彭鹰死死按住衙役的手,冲着周遭大喝:“都不准动刀!”
衙役抽刀的动作有所停顿。
士兵们却不听彭鹰的命令,抽出了刀。
“刷--”
“刷、刷、刷——”
“啊——”
拥挤中,有百姓被刀刃划伤。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