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堇估算过厉蒙动手的时间和行速,安乐郡的路况极差,粮车队载有重物, 行驶速度极慢,马车轻巧能稍快些,顺畅的话,可能追上粮车队, 跟粮车队差不多同时,甚至提前抵达, 晚的话可能四到五日,再晚……便是路上出了状况。
厉蒙救下人后便快马加鞭先派人回来通知, 他们带着孩子在后面尽量赶路。
是以, 跟粮车队汇合后, 众人就算没有见到厉蒙和孩子们,也还算平静。
魏堇派了一个人去路上迎厉蒙。
同时,车队重新启程,向临榆关缓慢行去。
拖粮车的马皆已疲惫不堪,晚上必须停下修整, 白日才能继续正常赶路,赶路的速度快不起来。
厉蒙还没赶到,马车里的气氛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焦灼。
第三日傍晚,车队到临榆关附近。
军队在此驻扎,通过临榆关必定要经过边军,薛家作为边军守将,需要例行公事,进行接待和护送。
薛家等候多时,薛培亲自带人前来。
魏堇走下马车,看向薛培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是魏璇。
她身着戎装,外覆皮甲,脸上戴着面罩,遮盖住了所有的女性特征,露出的皮肤也微微抹黑,而从前秋水盈盈的眸子,如今更加沉稳,非是极熟悉,很难认出她。
第二辆马车上的林秀平也认出了魏璇。
姐弟俩对视后,魏堇自然地转向薛培寒暄,魏璇越过魏堇看向马车上的林秀平,微微点头示意。
她和魏堇的关系暂时不便透露,因此而遮掩。
林秀平动作极小地回应。
魏璇打量马车,孩子们性子活泼,应该会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但是没有。
魏璇心头微沉。
薛培邀请魏堇等人去军营中留宿一晚,如同当初薛家招待“和亲”出关的魏璇一般。
魏堇同意,随他一同去往军营。
“将军在主帐等你。”
薛培给他们安排了营帐,对魏堇道。
魏堇稍作整理,便随薛培一并前往主帐见薛将军。
魏璇留下。
主帐——
宴席已经备好,宴客的主人薛将军在主座,陪客只有章军师、秦副将,待到薛培和魏堇到来,便落下了厚厚的帐帘。
五人皆已熟悉,薛魏两家又已成姻亲,便免去了过于客气的寒暄。
魏堇向薛将军道谢:“薛家出手,才能不伤分毫顺利取得车队,晚辈敬将军一杯。”双手持杯,以茶代酒,抬手饮尽。
“小事罢了。”
薛将军豪爽地喝下一杯茶,而后直接道:“我也希望奚州能够平安度过今冬,除了帮这个忙,薛家会再支援奚州五十车粮和一批药材,贤侄一并带回奚州。”
薛培和章军师、秦副将都神色如常,明显早就知道。
这件事情,他们已经讨论了一段时间,虽然现在关内外的贸易接近于无,但薛家与奚州交好,日后奚州稳定下来,这条贸易之路一定会再次打通。
他们从前防备奚州,观望厉长瑛,而厉长瑛既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出色,危机中也没有错失机会,如此迅速地统一了奚州,薛家自然会重新估量她的价值。
更别说厉长瑛还有魏堇襄助……
山高皇帝远,薛家既不受濒临破灭的朝廷所控,更无需再忌惮苟延残喘的河间王,如今已经实际意义上独立成军,也实际意义上把持临榆关和所有的关内外贸易,必须得重新制定和奚州的贸易标准,以及双方的利益关系。
薛家要掌握主动权,薛将军又抛出一个更大的让步,“从前我与贤侄谈好的关税也减去两成,并且额外采购一批毛皮,也会用粮食交易,希望奚州能尽快走上正轨。”
魏堇面露惊喜。
他上一次正式拜见薛将军,谈得是结盟联姻,这一次来,确实打算趁着出关再重新谈一谈条件,求得一些援助和放宽。
按照奚州现有的人口数,极俭省地用,河间王的那些粮食和奚州的存货能够勉强撑上几个月,但饥饿无法养出强壮的士兵,也无法保卫奚州的安全。
奚州的安全很大程度上也决定着边关的安全,魏堇有把握能谈到一些援助。
薛将军主动给出的条件比他预计的要干脆大方,魏堇当然也得感恩戴德,有所回馈:“薛将军的恩情,奚州必不会忘,薛将军就是奚州最亲密的盟友,日后与关内贸易会以薛家优先,薛家有事,便是奚州有事,但凡有需,必千里增援。”
他这样精明的人,没有划定范围,便是承诺,即便薛家要军事增援,奚州也会出兵。
薛将军很满意他的回答,却又不完全满意,意有所指地问:“贤侄能代表奚州吗?我听说东胡各部落皆有意与厉首领结亲……”
魏堇明白他的意思,笃定道:“她身边的人必定是我。”
薛将军闻言大笑,“那我便提前祝贺你心想事成,我也会亲笔书信一封,待你二人婚期定下,请厉首领务必要送请帖来,薛家会到场贺喜。”
利益纽带加深,未尝不是一种筹码,且更有力。
魏堇没有拒绝,反过来也提前恭贺薛将军:“届时,薛家和奚州的关系也能更紧密,待边关更加稳定后,在燕乐县建立起互市,增加往来,何愁薛家不兴?晚辈也预祝薛将军白鱼入舟。”
薛将军笑容加深,和聪明人说话更畅快,和聪明人结交也更让人放心。
魏堇和厉长瑛缔结婚姻,生下继承人,才符合薛家的利益。
薛将军神色放松,闲聊似的问:“贤侄日后打算再回中原吗?”
魏堇从容道:“若中原战火平息,晚辈自然希望有机会回乡祭祖,送祖父落叶归根。”
他提起魏老大人,薛将军顺势便叹息一声,谈起他和魏老大人曾经的交集,言语中颇有敬重。
不过魏老大人病故于流放的路上,潦草葬于乡野间,于他从前名望地位而言,到底凄惨,可能触到魏家人的伤心处,是以薛将军并没有多谈,迅速带过。
之后,薛将军转移话题,说起军中禁酒,魏堇也不擅饮酒,不能痛饮几大碗,有些可惜。
接触过的所有人都知道魏堇酒量不好了,魏堇拿同样的话回薛将军:“阿瑛酒量极佳,日后有机会,定能与薛将军畅饮一番。”
薛将军颔首,“甚好。”
秦副将此时也笑谈起在奚州与厉长瑛喝酒的场景,夸她确实酒量好,受伤还能痛饮几大碗而毫无醉意。
魏堇听得微微皱眉。
秦副将见状,顿觉失言,顾左右而言他:“行军作战禁止饮酒,我这是知错犯错还自曝了,该罚。”
他们当时已经是战后庆功宴,算不得触犯军法,薛培也喝了酒。
他说完,带有调侃道:“我们这些武将,是该有个精细的人管一管,否则日子过得猪狗不如。”
一句错话紧急找补,很容易接上另一句错话,稍放松就容易失去谨慎,嘴比脑子快。秦副将又觉方才的话恐有些得罪人,忙调侃自己来解释:“我那夫人是个外娇里泼的,我回家便要伏低做小,整个军中都知道,他们笑我惧内,我倒要笑他们无内可惧。”
这话一出,章军师便露出无奈之色,“你没饮酒,怎么还净说醉话……”
主座上的薛将军夫人早亡,算起来也是“无内可惧”之人,。
秦副将反应过来,满脸懊恼,又不好再解释。
薛将军父子皆胸怀宽厚,并无半分怪罪。
魏堇身为男子,也并未觉得有何冒犯,坦荡道:“借秦副将吉言,早日名正言顺地管一管她,免得养伤也不知忌酒。”
一句话,众人皆笑。
秦副将那般调侃,归根结底是,他下意识没觉得和厉长瑛同席饮酒有何问题,权当是同僚调侃,才脱口而出,并非讽刺魏堇矮身依附于女子。
而其余人笑,便是想到,依魏堇往日的言辞和行事,怕是并不以依附厉长瑛为耻,还恨不得像蛇一样缠绕住厉长瑛,转过头再对觊觎厉长瑛的人吐信子露出毒牙。
如果因为魏堇的外表俊秀便看低他,才是愚蠢。
……
宴席后,魏堇和魏璇姐弟二人见面。
魏璇已得知厉蒙和孩子们还没赶到,忧心忡忡。
“我又派了人去迎,厉叔已经接到孩子门,可能只是路上耽搁了。”
“但愿如此。”
魏璇依旧眉头紧锁。
没真正见到人,确定安全,多少安慰都无济于事,不可能彻底放下心。
不过他们彼此也都很清楚:万事无绝对,纵有意外,亦在常理之中。
魏璇压下焦急,姐弟俩说了些临别前互相嘱咐的话,薛培来接人,便暂时分开,各自回帐休息。
第二日,薛家调动粮车,魏堇和车队又停留了半日,才拜别薛将军,重新离开军营缓缓驶向临榆关。
薛培和依旧士兵装扮的魏璇骑马送行。
骑马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车队走了小半日,整个临榆关口才出现在了车队视野内。
魏璇和林秀平等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担心极了,一路上都在不住地回头望,期望厉蒙和孩子们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队伍后面。
然而,始终没有。
临榆关近在眼前,粮车不能停留,关门一开,翁植便先行组织粮车出关。
粮车一辆一辆地驶出关口。
马车停在一侧,哪怕是魏堇,面上不显,实际一直和焦灼不安的林秀平等人一样,注视着来路。
众都没有一丝心情交谈,全都盯着后方……
除了缓缓移动的车队尾,再无其他人。
薛培也派了一个骑兵去查探。
魏堇向他道谢。
薛培摇头,他是希望缓解魏璇的担忧。
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的焦虑不断攀升,毫无缓解。
日头高升,三分之一的粮车驶过关门。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