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没受惊吧?”
崔掌柜率先出声关心。
魏堇淡淡道:“无事。”
崔掌柜夸张地长吁出一口气,紧接着又吹捧他爱民如子,治理有方,百姓爱戴等等。
他是生意人,一张笑脸热情洋溢,吹捧起人来也也一串接着一串,中间连个气口都没有,就连他身后的随从也都觍着笑脸,连连附和。
随后而来的胡家人根本插不进话,脸色越来越不好。
魏堇神色平静无波,待到后面的秦高阳和萧兆安走到近前,行完礼,方才道:“进去谈吧。”
百姓目送他们进入县衙。
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才空着手出来。
等候看诊的百姓畏惧地头蛇们,纷纷避让。
四家人理所当然地走过。
武志抱着侄子,目光追随他们远去,又望向衙门,眼中含着野心。
另一头,四家人气氛并不如何融洽,互相之间有些微妙。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算计,时不时还意味不明地瞥向秦高阳。
秦高阳视而不见,随意地告辞后,便扬长而去。
而他一走,崔掌柜便故作无奈道:“到底是背后有人,消息比咱们灵通……”
秦高阳背靠秦副将,也算是背靠薛家军,胡父有所不满也得压着,鼻子哼一声气,带着儿子离开。
崔掌柜脸上的笑意微收,转向萧兆安,又再次扯起笑容,大有拉关系之意。
萧兆安存在感最低,接下了他的“好意”,顺势便随他去家中吃酒。
……
粮车队没有进县城,停在了东城门外驻扎,守兵和进出的百姓都能看见庞大的车队。
魏堇打算明日便离开。
傍晚,县衙内准备了极尽丰盛的送别宴,大家聚在一起,詹笠筠和彭鹰为他们践行。
离别的气息充满宴席,彼此都很不舍。
林秀平忙碌半日,面带疲色,“可要晚几日再出发?”
厉蒙还没有带着孩子们回来。
詹笠筠看向魏堇,眼中流露出期望。
魏堇道:“路上行慢些等,以免再生事端。”
詹笠筠霎时眉眼低落。
魏堇对她说:“孩子们回来,我们成功出关,会尽快让人送信过来,日后方便,悄悄往来,并非不能团聚。”
詹笠筠明白,“你不必理会我,我省得利害关系。”
她以水代酒,敬向魏堇,“阿堇,从前和将来,都辛苦你了。”
魏堇端起酒,“从前是我的责任,将来……我甘之如饴。”
言罢,一饮而尽。
从前的叔嫂二人对视,一切近在不言中。
他们之间最大的纽带便是魏霖,魏霖始终是魏家子,跟着魏堇成长才不会丢了魏家之风,这也是詹笠筠狠心让儿子离开自己身边跟魏堇出关的理由之一。
明日就要启行,未免酒醉耽误行程,詹笠筠准备的酒有限,大家都没喝醉,情绪却都像是醉了一般外放。
林秀平想念厉长瑛超过不舍。
翁植踌躇满志,大显身手,早已没有从前魏郡的郁郁不得志。
程强和包地儿勾肩搭背地喝酒,畅想着出关后的好生活,没多少不舍。
双喜知道了彭狮会一同出关的消息,刻意不去看在听父兄叮嘱的彭狮。
柳儿她们的不舍更浓厚,看着后院的情景像是要刻进脑海里,带去关外。
相比之下,更不舍的是留在燕乐县的人们。
彭鹰又来找魏堇喝一杯。
他豪爽,魏堇也不能小家子气,又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入肠,玉白的面上泛起桃花晕色,眼神变得迷蒙。
彭鹰摇头,“你也是个爽快的,就是酒量不行,叫人喝不尽兴。”
魏堇头脑清醒,只是语速稍慢,“阿瑛酒量好,日后有机会,你们畅饮便是。”
他带着醉意,叫起“阿瑛”二字,温柔又缱绻,多情极了。
彭鹰大手拍向他手臂,哈哈大笑,“要是请我去喝你们的喜酒,我定然赴约,不醉不归!”
喜酒……
魏堇好似更醉了。
他的心已经快要跳出胸腔,飞到厉长瑛身边去。
……
第二日寅时,天色尚黑,县衙内便忙碌起来。
驴老大的驴家族数量翻倍,除了小马骡,全都挂上了板车,拉到了县衙后门。
他们打算城门一开便低调离开,尽量不惊扰百姓。
早就收拾好的行囊迅速装车。
日夜交替,天际初明之时,装车已完成,魏堇等人与詹笠筠、彭鹰等人正式道别。
该说的话,这些日子说了很多遍,此时多是满眼不舍之情,相顾难言,末了只一句:“常书信,有机会定要再相见。”
承诺是肯定的,至于兑现,他们彼此都知道,山高水远,没有那么容易。
今日就是岔路口,两相别离,从此各自珍重,砥砺前行。
一行人分男女上了打头的两辆马车,魏堇留在最后,拱手道:“天气寒凉,不必再送,且回吧。”
他告辞后,便潇洒地转身,登上了第一辆马车。
马蹄驴蹄踢踏,车轮压在地面,嘎吱嘎吱地向前。
众人目送他们远去。
车队行到路口,为首的马车转弯,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随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直到最后一辆驴车也拐弯,詹笠筠控制了多日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扭头伏在彭鹰怀中。
而另一头,打头的马车再拐进主道之时,受到了阻碍。
“大人,有本地百姓……”
驾马车的彭狮看着前方攒动的人头,震惊不已。
原以为没有惊动百姓,没想到他们没堵在县衙,在另一段路等着。
两辆马车的帘子掀开,里面的人皆看到了街上的景象。
街道上是比昨天更多的人,蹒跚老人,懵懂稚童,还有女人……全都出来了。
他们以为昨日围县衙的人已是全部,今日一看,这才是全县城的人倾城而出。
武志一看到魏堇的脸,便高喊一声:“大人!我们来送您!”
百姓们哭腔齐声喊“大人”,满是悲伤难舍。
马车上的人全都深受触动,有的直接红了眼。
百姓拥挤,马车艰难前行。
驾车的人全都在喊百姓们“让一让”,“不要挤”,“小心”等等。
百姓表达情绪的方式极为纯粹,开始往马车驴车上扔东西。
打头的马车,是百姓们“围攻”的头等目标。
野花、野菜、自制的手工艺品……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魏堇还来不及忆起旧梦,生出感慨,便被一根不知道多少年,比手指长不了多少的小人参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另一侧,翁植也痛呼一声。
他的运气更差,飞进来的是一包茅草裹着的野果子,直直地砸在了翁植的鼻子上,瞬间鼻血直流。
两人都很久没有如此狼狈,手忙脚乱地使劲按住马车帘,防止再有“暗器”抛进来。
后面一辆马车也是差不多的境况,哪里还有感动,眼泪全都被飞进来的花花草草砸没了。
驾驴车上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四面八方全都是百姓的馈赠,有的挂在驴车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砸在驴车和他们身上又落在地上。
马车驴车驶过,后面的百姓便哭着跟在马车后,一声声高喊——
“大人!一路平安!”
县衙里,彭鹰听到了声音,得知全县百姓送行,感慨:“若我离开之日也能得百姓相送,便是此生无憾了。”
第153章
车队出了县城, 百姓皆停留在城门内,才敢停下来。
魏堇身上没多少磕磕碰碰,只是挂了不少花花草草。
翁植还在血流不止, 得紧急处理一下,再清洗干净脸、胡子和手。
林秀平见到二人的狼狈模样,哭笑不得。
其他人也没好多少, 彼此看着对方,全都笑了起来,扫去了离别的悲伤。
他们迅速收拾好百姓们扔在车上的东西, 和前方的粮车队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