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皮一惊,大步走近,逼问:“出事了?不是都安排好了吗?老大爹呢?你快说啊!”
翁植无奈,向他解释前因后果。
泼皮听完,急躁的情绪稍有平复,一屁股坐在了长案上,“没想到还有这一遭,也不知道河间王从哪里知晓首领和魏公子关系的。”
“想必是从太原郡透出的。”
他们一路北上入各城仍然要文牒,厉长瑛父女进城都是用本名,但魏堇并非真名,他们也几乎不停留太久,河间王想要从各个郡县查几乎不可能查到两人的关系,唯有太原郡……他们停留了数日。
“是那个太原郡守吗?”
泼皮怀疑。
他们不了解两人具体都经历了什么,同时见过谁,或者有谁知道他们之间有关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太原郡守。
翁植摇头,“不好说,但凡见过他的,皆有可能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他还与人有过嫌隙……”
“怀疑魏公子身份很正常,他那个相貌风度,本来也不易遮掩,可同时见过两个人,怀疑他们关系,不容易吧?毕竟两个人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
泼皮的怀疑有理有据,“还是那秦太守最可疑。”
翁植意外地看着泼皮,感慨不已:“士别三日,又刮目相看……”
他又文绉绉,泼皮不耐地翻了他一眼,紧接着嘚瑟:“你个老白丁,以后巴结着点儿小爷,小爷现今可是奚州的大官。”
翁植一派从容,“奚州若要发展,自然少不了文官,日后还得广纳人才。”
泼皮撇嘴,“我们辛辛苦苦、流血拼命打下来的地盘……”
“非也。”
翁植神色认真,“以奚州之势,应求同心,而非对抗,否则绝无前途。”
不仅是奚州,任何一方势力皆是如此,人人有私欲,掌权者若不能平衡好,必会纷争四起。
翁植想起关内的乱局,叹道:“前车之鉴啊~”
泼皮不爱听这些,捧着果子,可惜道:“霜打过的,正甜呢,不知道几个孩子啥时候回来,晚了怕是要放不住。”
翁植露出一副“对牛弹琴”的无奈之色,“若无其他意外,应是晚不了几日。”说着,伸手探向他怀中,想要拿一个果子尝尝鲜。
泼皮拧身躲开,“啪”地拍在他手上,“这不是给你的!走开走开!”
翁植:“……”
另一头,陈燕娘见到双喜三女,也发现少了人,追问之下才知道春晓他们并没有一道出关来。
她出于对厉长瑛和魏堇的信任,既然两人心中有数,且也安排了人接应,便暂时按捺下担忧,与三女叙旧。
此时,双喜三人已经听金娘说了许多,尤其她和魏璇身处险境,险些命丧木昆部那一段,简直心惊肉跳。
不过金娘说到契丹入侵时,因她主要在后方,没有直接参与进最前线的战争,讲述只能从她的视角,而即便如此,双喜三人亦是揪心不已。
陈燕娘来到后,再补充,便深入和残酷许多,生存的时时刻刻都伴随着凶险。
无论是聚居地的艰难求生,还是和木昆部和契丹的生死对决,陈燕娘都如实地讲述给几人。
这是他们走过来的路,未来也依旧有许多危机挑战,他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清楚的认知,并不会因为她们更早跟随厉长瑛就有什么样的优待,所有人依然要拼力向前才有生存的空间。
这样的认知很沉重,双喜三女的表情也都很凝重。
金娘瞧她们这般神色,缓和道:“诶呀~没那么严重,好歹咱们如今不用担心受欺凌,横尸在荒野,瞧燕娘,都是陈司马了,比那些臭男人官都大,只要奚州稳定,咱们靠自己的双手就能过活,多好啊~”
双喜三人表情缓下来,露出笑颜,期待地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粗糙的手始终握在刀鞘上,眉眼坚毅,面容不白皙不柔和,锋芒毕露。
她已经是一位经历过血雨腥风,披坚执锐、驰骋战场的将军。
双喜三女眼睛里全都泛起崇拜的光。
陈燕娘在她们的目光之中,脊背越发挺直。
厉长瑛为首领一日,奚州的女人就不必依附而生,甚至女子也能够养家糊口,能够披甲上阵,能够施展才能端坐于高堂……这样梦寐以求的生活,怎么不值得期待呢?
厉长瑛只有一个,高悬于上,照耀着奚州的部众,为他们带来新的希望,陈燕娘和苏雅紧随她的步伐冲于前,未尝不是奚州女子们的榜样。
陈燕娘亦有野心,她……也想在奚州历史中留下灿烂的一笔。
“首领如今事务繁多,魏公子那般才学,首领必将重用,未来也不能再随时提点你们,但你们跟随魏公子,必有所学,较之奚州许多人有极大的优势,抓住机会,莫要浪费。”
双喜三女对视后,郑重地点头。
魏堇毡帐外——
卢庚侧耳贴着门帘听里面的动静,抓耳挠腮。
远处站岗的人好奇地盯着他。
他赶到后,问了站岗的人,得知魏堇在里面休息,便就这么轻手轻脚、奇形怪状地蹲守在帐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传出魏堇清润的嗓音:“谁在外面?”
卢庚两眼一亮,“公子!是属下!”
片刻后,“进来吧。”
卢庚一把掀开厚重的帐门帘,几个大步便扑向床榻,熟练地抱住魏堇的腿,嚎:“公子——属下终于又见到您嘞——”
帐内只有一盆火,有些昏暗,他穿着棕色的皮衣,整个人熊一样壮硕,猛地扑过来,若非熟悉,实际颇有几分可怕。
而魏堇一条腿刚落下便被他抱住,另一条腿仍在床榻上。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脱不开,便也没有挣扎,待卢庚嚎了一阵,激动的情绪有所缓和,才开口道:“我听说你受了重伤,为何不卧榻多休养一段时日?”
卢庚松开了他的腿,仍然蹲在榻旁边,声音憨厚:“我皮糙肉厚,实在躺不住,好不容易磨得常老大夫的批准,这才能跟着出去转转,活动筋骨,没待在驻扎地迎您,您别怪罪。”
“我岂会怪罪。”
魏堇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他。
和厉长瑛一样,卢庚重伤后明显也瘦了很多,又都早早地停止休养,必然不是不看重自个儿的身体,只是时势困苦,都希望尽快恢复,以定人心。
其中艰辛,旁人极难体会。
魏堇叹道:“辛苦你们了。”
卢庚嘿嘿一笑,“辛苦倒是其次,男儿在世,活得便是忠义血性、豪情壮志,属下跟着首领,属实痛快了。”
魏堇听出他话中的豪阔,嘴角微扬,认真道:“你有自己的前途,日后不必再听从我的命令,以阿瑛为主,忠心于她便是。”
卢庚挠挠头,“待到公子和首领成婚,便是一家人,那也是地位尊崇,日后再有了小主子,我忠心谁也没甚区别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魏堇听得心中微荡,头脑中抑制不住地幻想他和厉长瑛的孩子,勉强保持理智道:“尚未定呢。”
卢庚瞅着他的神色,看出来了。
魏堇很开心,这话说到他心里了,可以说。
卢庚不禁得意,老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马上就是公子面前的第一人了。
……
傍晚,驻扎地中一个个篝火燃起,整个驻扎地上方都热气腾腾。
厉长瑛派人请魏堇和林秀平他们到她的毡帐。
魏堇走出毡帐,带着热气的混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有羊膻味儿,有奶香味儿,有酒味儿……还有些其他的不太容易辨别的味道。
他适应片刻,等林秀平出现后,一同往前方主帐去。
主帐前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燃烧,烟和热气滚滚向上,烤全羊滋滋冒油,皮肉焦黄。
沸水中温煮着酒,有人围着篝火,不怕冷地敞着皮衣,大口吃肉大口饮酒。
魏堇和林秀平出现,篝火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两人,陆续起身,向林秀平行胡礼。
胡人重母,他们在对首领的母亲表示尊重。
林秀平看起来就是个柔弱的汉女,众人怕惊吓到她,没有高声敬酒。
至于魏堇,他们顺带也行了礼,但尊重程度较林秀平稍次了一等。
林秀平和魏堇点头示意,径直走向主帐。
主帐门大敞着,中间也点着一个小些的篝火堆,烧的整个毡帐暖烘烘的。
毡帐内已经坐满了人。
厉长瑛一见他们过来,便起了身,亲自招呼林秀平和魏堇坐在她下首两侧的空位上。
地位超凡。
其他人分列两侧,皆在两个空位下方,卢庚、陈燕娘、乌檀、苏雅、彭狼等人和铺都父子、大祭司及各部的人按照身份地位穿插着坐,没有刻意区分开部落。
他们在厉长瑛起身后也都起身以示尊敬,似乎都对两人的座位没有意见。
魏堇和林秀平缓步走向座位。
林秀平稍有些紧张,魏堇则一派从容不迫。
对两人陌生的人们悄悄打量着两人,渐渐目光集中在魏堇身上。
奚州较关内更寒凉一些,厉长瑛给魏堇和林秀平准备了上好的皮衣,两人皆穿在了身上。
魏堇发型不是胡人常见的辫发,而是中原的发髻,只用一根发带整齐地束在头顶。
他身穿白色的狐狸毛大氅,身形匀称挺拔,丝毫不显得魁梧,围绕在脖颈的毛没有一根杂色,如玉的面庞更衬得唇红齿白,琼林玉树,不过如此。
他落座时,仪态亦是潇洒。
帐内无论男女,皆有些看呆。
同样是皮毛大氅,怎么他穿来就不一样……
苏雅再见,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乌檀坐在她上首,瞧着魏堇那张出类拔萃的脸,听着苏雅毫不掩饰地赞美感叹,打翻了酒坛一样浑身呛人的味儿。
不过是长得好些,男人怎么能光靠一张脸……
他此时此刻是想不起魏堇其他好处的,眼里只有对靠脸勾引人的不屑和气愤。
偏偏这张脸似乎真的得厉长瑛的心,其中又夹杂着许多的酸气。
厉长瑛先前没能介绍魏堇,车队回来时驻扎地的人也不全,此时借着人基本都在,又正式介绍林秀平和魏堇给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