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平生母的身份毋庸置疑,无需多言。
轮到魏堇,厉长瑛溢美之词不断,大篇幅地说他才学惊人,学富五车,又专门说了魏堇在她掌权背后提供了什么样的帮助,尤其提到带来奚州能救活许多人的这批粮食,他居功至伟。
而且,厉长瑛介绍的是魏堇的真名真姓。
许多人不知道“魏堇”这个名字有何问题,只有铺都父子察觉到了——燕乐县的县令姓“朱”。
父子二人眼神交汇,暗暗忖度。
而厉长瑛说了魏堇许多,都没说她和魏堇的关系。
心思细密的人免不得便有所怀疑,猜想其中是否有隐情。
涉及到继承人的问题,如果魏堇不是首领的男人,他们便要重新评估他的地位以及如何对待他,如何为自身的利益重新谋算……
众人神色各异,各有盘算。
魏堇注意到了,平静地垂下眸子。
他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林秀平敏感,自然也有所察觉,瞧着对面的魏堇欲言又止。
厉长瑛高高抬起了魏堇,可没名没分,到底德不配位。
就算日后魏堇证明他的才能,这些胡人会否接纳他这个异族,会否信任魏堇?
厉长瑛到底是否想到了这些?难道真那般粗心大意吗?
林秀平直叹气,不禁瞧向主座的女儿。
这一眼,便发现厉长瑛正端着酒碗,酒水已经入口。
林秀平表情一变,碍于有许多人,不好下她首领的颜面,没直接管她,只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和她手中的酒碗。
视线刺得厉长瑛脸上火辣辣的,她一口酒含在口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终咽了下去,同时默默放下了酒碗。
独禁酒她一人不舒坦,全都不能喝,她才平衡,遂对众人道:“不可过量,以免误事。”
奚州诸人早就习惯了烈酒暖身,时不时便想来一口,原以为今日能尽兴,没想到还是不能,顿时都露出了悻悻之色。
厉长瑛嘴角露出不明显的笑意。
魏堇瞧她如此,深觉可爱,丝毫不同情旁人。
今日不止为庆贺,也有接风之意,除此之外,暂不谈正事。
双喜、彭狮、程刚等人也得以进到主帐内,只是位置较陈燕娘、泼皮、彭狼等人完全是在偏僻角落。
程刚远远瞧着原本跟他们差不多的泼皮等人,相当不是滋味。
彭狮看彭狼也有些哥哥不如弟弟的惭愧,更多的还是骄傲。
翁植由于没有一官半职,也坐在他们中间,不过老神在在,不骄不躁,借着不引人注意,暗暗观察着帐内诸人。
起初众人还规矩地坐在各自坐席上,随着帐外载歌载舞的声音越来越热闹,众人也都坐不住,有的出去凑热闹,有的和关系好的人坐到了一处交谈对饮。
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也都离席,凑到了翁植等人身旁,勾肩搭背,好不欢喜。
厉长瑛不好喝酒,便换了马奶茶,没滋没味地喝着。
热气熏得人犯困。
厉长瑛杵着下巴瞅着凑一块儿的陈燕娘等人,
双方经过不同的磨砺,皆脱胎换骨,变化显著。
不过……
“怎么双喜他们个个都面皮细嫩顺眼了许多,泼皮他们就跟讨饭的似的?”
气势逼人是气势逼人,可一群人不分男女,活像黑猴子黑熊黑狗黑猩猩……
林秀平在旁边道:“阿堇可比你会养人,你们父女没有我,不知要活得多随便。”
没有吧~她多爱生活一人……
厉长瑛求证般看向苏雅,默了。
她一直没太注意过,此时才发现,连苏雅这个初见戴着鲜艳配饰的美人儿,如今也随便简单了,那明艳的脸蛋似乎也比从前糙了点。
厉长瑛又看向魏堇。
逃难路上都颇讲究的一个人,经过一年的休养,整个人都散发出润泽的气息,跟吸住了养分的鲜花一样,鲜嫩的完全不像是活在秋冬。
“……”
无话可说。
魏堇确实比她会养人。
而魏堇回视厉长瑛,温声道:“阿瑛你养活了许多人,养好不过是时间。”
厉长瑛笑起来,端起马奶探身碰向魏堇的碗,“有堇小郎你帮我,肯定事半功倍。”
两碗碰撞,一滴马奶飞溅出去,落在桌案上,就像厉长瑛侵入到他的领地……弄脏了他。
魏堇定定地看了一瞬,笑容缱绻,“阿瑛若信我,我亦会养好你~”
厉长瑛微楞,“养我?”
魏堇视线偏移,落在她垂落的长发上,语气耐人寻味道:“我如今编发练得极熟练……”
厉长瑛莫名想到了那头满脖小辫子的小马骡……
原来罪魁祸首在这儿呢……
第159章
宴席结束, 其他人都离开主帐,厉长瑛躺在榻上,想起魏堇的言行。
他有点奇怪。
魏堇是最恪守礼节的人, 撒个尿都怕厉长瑛听到的人,现在变得黏黏糊糊的。
眼神总是勾在她身上,言行也十分亲昵……
人在吃不饱肚子的时候, 没心情想东想西,有太多事情挤占厉长瑛的注意力,对魏堇行为的疑惑只在厉长瑛的脑中留了片刻便随着她的入睡烟消云散。
魏堇的毡帐中, 他正面朝向厉长瑛的毡帐,侧躺在榻上,没有在摸着金珠入睡。
他们离得很近, 又还太远。
可只要想到厉长瑛就在不远处,魏堇内心便无比安宁。
第二日,驻扎地的部众天微亮便都起来准备开始今日的活动。
魏堇睡得浅,闻声便也起身, 洗漱一番后,便亲自收拾他带来的书。
有八个大木箱的书, 单是这些书便占了三辆驴车,昨日便让人搬到了帐中, 还未打开。
这些书皆是商队带回, 一部分已经看过, 奚州干燥,不易潮湿,暂时不必动,他要将没看过的取出来,方便拿用。
不多时, 翁植过来和他一起整理书。
两人动作更快一些,没多久,毡帐中便有了变化,充实了许多。
厉长瑛练武结束,带着薄汗踏进魏堇帐中,一眼发现不同。
硕大的木箱整齐地码放在毡帐一侧,上面一摞摞书卷分类摆放;旁边的桌案上,厉长瑛从各部落收拢起来的笔墨纸砚原来都一股脑地摆在桌案上,此时都重新规整了一番;桌案后方的书架现在也摆满了。
本来带着点儿毛皮炭火味儿的毡帐此时似乎都散发着细微的书香。
厉长瑛基于对书的尊重,擦汗的动作都不那么粗放了,“我安排个毡帐做大书房吧,日后其他人读书方便,也省的你这里拥挤。”
“帐中空旷,暂时不妨碍,我瞧你这地方还是临时的,待到日后建了城池再安排书房也不迟。”
魏堇示意她到炭盆边消汗,免得伤寒。
厉长瑛体格健壮,平时不怎么注意这种细节,今日他提醒,也领情,径直到炭盆边坐下。
“这是驱寒的茶,你喝一碗。”
魏堇拎起炭喷上的陶壶,倒八分满后,直接塞给她。
厉长瑛闻了闻味儿,不好闻,“凉一凉我就喝。”碗拿在手中没放下。
她这模样,好生乖巧……
魏堇看厉长瑛做什么都觉得她可爱,眼里都是喜欢,完全无视了厉长瑛坐在那儿好大一坨,实际跟乖巧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旁边的翁植:“……”
魏堇太旁若无人了。
翁植觉得他不应该在帐中,应该消失才对。
翁植默默走远,一个人安静地收拾书册。
厉长瑛重新瞅了一眼帐中,“那我再让人给你打几个书架。”
魏堇欣然接受。
厉长瑛询问他:“你们休息好了吗?若是休息好,稍后我便召集众人议事。”
这时才她过来的主要目的。
厉长瑛说完自觉太急迫,又改口道:“不着急,明后日也成。”
魏堇面带浅笑,“你需要我,我自然极欢喜,不必等明日。”
他与厉长瑛说话,没有半分平时的冷然,话中好似有一只无骨的手,勾着厉长瑛和他挨得越来越近。
翁植背对二人,一本书摆弄半天,头半侧不侧,一副想听又极力克制的模样。
而厉长瑛满心都是奚州,丝毫没多想,高兴道:“那最好不过,就定在早膳后,我让人来请你们。”
她的反应不及预期,又在意料之中。
魏堇眉眼失落地低垂,轻轻地“嗯”了一声。
厉长瑛摸着碗,不那么热了,便一口饮尽,然后对魏堇道:“我已经吩咐下去,有什么事随便招呼人都可以帮你们,我不打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