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走。
魏堇叫住她,“不一道用膳吗?在燕乐县只有我和厉叔林姨,许久没有你了。”
示弱,还带上父母……
翁植暗暗赞叹。
相比之下,乌檀那个胡人的手段就有些单一了。
果然,厉长瑛痛快答应:“行,去我娘那儿,我忙完便过去。”
魏堇语带笑意,“好。”
厉长瑛大步离开,跟她来时一样风风火火。
不会打扰到年轻人谈情说爱,翁植正大光明地回身。
魏堇面若桃花,笑如春日。
来到奚州些微的水土不服根本不影响魏堇如鱼得水,因为厉长瑛就是他的江河大海,厉长瑛只要在就能滋养魏堇。
翁植不禁动起坏心眼,促狭道:“莫要欢喜太早,真得了名分才算成定局,不过以她今时今日之地位、声望,怕是就算你们成婚,也有许多前赴后继之人……”
魏堇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反刺道:“翁先生孤寡几十年,自是不懂得情难自控,甘之如饴的滋味。”
翁植:“……”
过分了,他好歹虚长十来岁呢。
……
早膳,厉长瑛和魏堇一道在林秀平毡帐内用的。
林秀平也在收拾东西,帐内杂乱之中带着几分家的温馨。
三人于一条桌案两侧对坐,林秀平独坐,厉长瑛和魏堇同侧。
林秀平是真满意魏堇,越看两人越觉得般配,话里话外都在说魏堇的好话。
厉长瑛酸溜溜,瞪向魏堇。
魏堇回视,笑意中含着温柔。
他还得意。
厉长瑛暗暗咬牙。
……
早膳后,厉长瑛便带着魏堇来到主帐。
其他人已经等在帐外,随后陆续进入。
今日参与议事之人,有卢庚、乌檀、陈燕娘、泼皮、彭狼、阿勇、款冬、小菊、老族长班莫奇,阿会部的大祭司、铺都、白越并其他几个阿会部的勇士,还有莫贺部、其他小部落的勇士,共计三十二人。
他们并不全是奚州各部落的贵族,还有一些是在与契丹一战中崭露头角的年轻勇士。
除此之外,新人只有魏堇和翁植。
厉长瑛让魏堇坐在下首第一个坐席上,对面是曾经阿会部的大祭司,如今也是整个奚州的大祭司。
祭司在胡人部落中地位超然,很多时候地位甚至在部落族长之上,兼任族长也是常事,老族长班莫奇便是如此。
厉长瑛也很尊重这位大祭司,她寻常时候深居简出,非是重要之事,大祭司不会出面,但凡出面,厉长瑛都会请她上座。
当然,厉长瑛并不允许祭司的权威高于她。
而此时林秀平这个生母不在,魏堇的位置几乎和大祭司平起平坐,甚至在铺都、乌檀之上,极其显眼。
卢庚、泼皮、陈燕娘几人没有任何意见,其他人却带着明晃晃的审视。
昨日魏堇和林秀平正式露面,今日的议会,厉长瑛都专门请出了大祭司,显然极其重视。
他一个汉人,坐在这儿的资格是什么?
即便有那些粮食,即便厉长瑛为他说了许多,依旧不足以令胡人们信服。
魏堇稳坐如山,不动声色。
有他在前吸引注意,同样是新来的翁植与昨日宴席上一样,很是自在地观察众人。
厉长瑛坐在主座,下方的一切都一目了然,但她没有再作多余的表态。
这时,穿着隆重的大祭司开口,态度庄重严肃,“首领出发前,我卜了一卦……”
众人目光皆投向大祭司,包括魏堇和翁植。
只有厉长瑛,神色没有变化。
“是吉卦。”
大祭司一锤定音,再无二话。
每逢大事,大祭司皆要占卜吉凶,以牛羊祭祀,此乃奚州各部落的惯例。
阿会部的大祭司又格外不同凡响,胡人们信重她的话,再看魏堇,表情变得慎重许多。
只是一句话,便有这样的效果。
魏堇深谙上位者之心,权威盖主乃是大忌,不信权力中心的人会容忍旁人越权……
他看向了主位的厉长瑛。
厉长瑛神色自然,轻描淡写道:“我与诸位同心协力,奚州自会一切向好。”
众人应“是”。
魏堇注视着厉长瑛,目光灼灼。
他视线烫人,无法忽视。
厉长瑛本来没看魏堇,不得不看向他,她今日要谈的主要之事也跟魏堇有极大的关系,“奚州各部落各自为营,难以抵御强敌,亦难壮大,改制势在必行,遂今日召来诸位,共同商议。”
众人听后,意外也不意外。
很多胡人甚至露出“终于来了”的表情,紧张地交换眼神。
新首领上位,自然会带来新旧交替。
改制是否就代表旧势力要就此落寞,胡人们谁都无法确定,一颗颗心高高悬着。
厉长瑛直接了当,“今日主要议题便是奚州的未来,其中包含新的官制,区域划分,土地分配等,待到确立后,方可对诸位论功行赏,而后各司其职,共建奚州。”
她心中有方向,且早就有些粗略的打算,当下便一股脑地全抛出来——
“奚州地广人稀,如今统一,不宜继续遵循部落制,中原王朝的三省六部和郡县制划分更细致,我希望结合整个奚州的形势建立新的秩序。”
“中原讲选贤举能,既有举荐,亦有武选文选,奚州以勇为尚,战场上杀敌最多升官最快,善战不见得善治,我要一套新的符合奚州的文武选拔机制。”
“奚州的文字文化需要传承下去,也得学习其他族优秀的部分,不能局限于上层,我要所有人皆有所学,如何调动起部众向学之心,如何教化,如何因材施教,皆要有章程……”
厉长瑛早有准备,每个桌案上皆有不同的记录工具,有的是笔墨,有的是刻刀木片……
翁植看到他面前桌上有纸笔,便提笔蘸墨,一一记录。
随着厉长瑛不断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其他人也开始混乱,纷纷拿起工具匆忙记录。
有一部分人根本不认识字不会写字,看到其他人的动作,急得抓耳挠腮。
而这一刻的尴尬无措,让他们都有了强烈的向学之心。
厉长瑛说得不快,但持续不停歇,接下来的时间,讲到:要开辟一些耕地进行耕种,要建一座城池和互市,要和中原及其他部进行商贸,要安置孤儿,要建立系统的军队,要发展手工业等等一系列涉及到农牧商兵政方方面面的内容。
末了,也不管众人是否消化,命令道:“以上我说得内容,你们每个人都得呈上一份建议书,并不一定要全部即刻实行,但必须要有计划可依照实行,可以按照奚州的形势,按照你们所擅长之事有所侧重,要求是以奚州和部众的利益为先。”
奚州必须形成系统,才会飞快地运转起来。
厉长瑛想过,她是首领,没必要亲力亲为,况且她也没有面面俱到,事事俱全的能力,她只要提出方向和预期,把控全局,再由精选出来的部下们细化过程,共同推进即可。
不过其他人似乎难住了。
别看厉长瑛说得是夷语,但好些人根本记不住她具体都说了什么,记住的又一下子塞太多,理不清思绪,更别说思考了。
一个个全都面带难色。
“我并非为难你们,而是看重你们,在座每个人都是奚州未来的中流砥柱,理应时刻谨记使命,为奚州的前程奋力一搏。”厉长瑛善解人意道,“既是议事,便可畅所欲言,有何疑问皆可提出来,群策群力。”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厉长瑛并非一个专横独断的首领,属下们在她面前恭敬而不至于谨小慎微,不敢发言。
他们是脑中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说啥,只能看向他们中能够领头表意的人——大祭司、铺都、乌檀等。
厉长瑛也一一看向他们,眼神鼓励。
除了大祭司面无表情,其他人都下意识地躲避厉长瑛的视线,生怕她点到他们。
首领要改制,竟然要他们想办法……
一切都太复杂了,他们还得捋捋。
厉长瑛视线移动,停在魏堇身上,点他:“魏堇,你有要说的吗?”
魏堇眉心一跳,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魏堇缓缓道:“其余事可循序渐进,但有一事,乃是一切之前提。”
厉长瑛认真听。
其他人也都看向魏堇。
魏堇起身,神色郑重,“请首领称王,昭告四方。”
所有人皆恍然。
他们怎么没想到!
卢庚、乌檀、泼皮、陈燕娘、彭狼等人更是面露激动,立即起身附和:“请首领称王。”
大祭司、铺都等各部的人也都起身,目光灼灼,恭请厉长瑛正式称王。
奚州已统一,正该如此才对。
厉长瑛,他们的首领,应该成为真真正正的奚王,昭告各部:奚州并没有没落,奚州迎来了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