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顶了一会儿,顶不住了,实在顾不上颜面了,伏低做小,“好弟弟,好歹留我条活路,莫要告诉我娘,她心狠,定会日日盯着我。”
魏堇耳朵发烫,心头发颤,斥道:“你浑叫什么,谁是你的好弟弟。”
厉长瑛觍着脸道:“只要你宽宥宽宥,抬抬手放过我这一遭,叫什么都成,好阿堇~”
魏堇彻底遭不住,心里头欢喜的万马奔腾,身上哪里还有一点冰霜气。
厉长瑛见状,顺杆子往上爬,“好阿堇,身体是我自个儿的,我定会爱重,可憋得狠了岂不是变本加厉?我保证一定少喝,我的人品你还不相信吗?”
魏堇睨她,丝毫没有先前的威慑力。
厉长瑛殷勤地拎起水壶,到了一杯水,放到他手边。
魏堇看了一眼,没拿,“不告诉林姨也可,你得将酒全都交予我,若是馋了便去找我要,不可偷喝。”
厉长瑛面露抗拒,“这不好吧,哪里能这么麻烦你。”
魏堇声音凉沁沁,“不麻烦。”
“不能转圜了?”
“不能。”
厉长瑛无法,只能带着魏堇去内帐。
魏堇一眼便扫完整个内帐,她居住的帐内比林秀平夫妻和魏堇的毡帐还简单粗糙。
她张张口就有人为她收拾,竟然也不精细些,过得完全不符合首领的身份,不说奢靡,也不该这样随便。
魏堇看得蹙眉。
厉长瑛一看他这神色,心中大呼“不好糊弄”,老老实实地开始找藏酒。
帐边摞着几大坛,榻下也有几大坛,桌案上,放东西的木箱里,毡帐上挂着的酒囊全都找出来,摆在一处。
魏堇看着眼前越积越多的酒,脸色越来越冷,“你才在这里住了多久,就放了这样多,还说爱重身体?”
厉长瑛有口难辩:“……”
不拿出来她也不知道这么多啊。
在此之前,她真没觉得自己嗜酒,这一摆出来,事实胜于雄辩。
厉长瑛尴尬道:“并非是我狡辩,真是没注意,有时不舒坦就想要喝上几口,后来便养成习惯了……”
魏堇眼神变了变,气恼全化成了心疼,语气变柔,“没了?”
“真没了。”
魏堇轻声道:“送我帐中去,我信你了。”
“好嘞!”
厉长瑛拎起酒坛上的麻绳,一手提着四坛酒跟什么都没提一样轻松,将魏堇扔下,大步走出去。
半分对魏堇的防备也没有。
魏堇提起剩下的酒囊,停顿片刻,又留下一个。
厉长瑛再回来,看见桌案上静静躺着的酒囊,顿时乐起来。
堇小郎是个好人!
第161章
议会结束后, 铺都和二子白越一同跟随大祭司回到她的毡帐。
“大祭司,奚州改制对阿会部的未来是否不利?”
白越年轻,不如铺都沉得住气, 率先请问。
“要看你们真正在意的是阿会氏的未来,还是阿会部和整个奚州的未来?”
父子二人沉默。
他们仍然将阿会部当做他们的所有物,大祭司却区分开来……
大祭司盘坐在席上, 面朝火盆,苍老沉静的面容下,思绪回到了昨日——
厉长瑛单独来见她, 一开口便问道:“大祭司可有占卜,我于奚州是吉是凶?”
大祭司庄重道:“首领是天神的女儿,是大吉, 是奚州的福气。”
先前阿会部偷袭木昆部,奚州对战契丹,大祭司皆有占卜,卦象显示凶中带吉, 破凶后阿会部和奚州会出现新的转机,是破而后立之兆。
之后和契丹大战, 乃是大凶,依旧有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 皆来自于奚州的新首领, 厉长瑛。
她对个别部落个别人来说, 是无法抵御的灾,对奚州来说,是福非祸。
厉长瑛听了她的话表情微妙,“我敬畏天地,也信奉事在人为, 大祭司以为如何?”
“首领统领一方,必有道理。”
“如果人生来,命运的轨迹便已经注定,存在便毫无意义。”厉长瑛目光如隼,“天地万物自有其规律,人便是来打破的,天神恩泽世间万物,岂能唯独对人再三偏颇,与其求天神眷顾,不如人自己奋勇抗争,我们也靠自己活下来了,不是吗?”
厉长瑛有敬畏之心,不是不信,是不尽信,与其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更相信生命的顽强。
奚州的信仰,她愿意尊重,也无所谓利用天神的名头来笼络人心,但她不打算纯粹用宗|教治理奚州,也不希望有除她之外的其他人超然于首领之上。
“我向来喜欢有话说在前头,不需要人揣测我的心思……”
大祭司看向她。
“大祭司从前深居简出,如今也该随时而变。”厉长瑛直接且粗暴,“大祭司既然是天神派在人间的使者,应该有更广阔的胸怀,当以奚州和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为重。”
“阿会部艰难地存活下来,属实不易,若是独大掣肘,阻碍我带领奚州前进的脚步,必然会为我所弃,这对阿会部曾经的部众来说,不是好事。”
“阿会部太小,奚州和奚州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大祭司你沐泽于天,困守阿会部太过狭隘。”
厉长瑛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提醒和威胁,也有诱惑和启发,“我近来也对大祭司了解一二,大祭司深居简出,深受阿会部上下敬重,必不会贪权慕利,只要你顺应奚州的大势,助我一臂之力,未来将会以奚州大祭司的身份受到整个奚州乃至于东胡各部的尊重,阿会部那些孩子们的前程也会因为阿会部的忠诚而更加光明。”
大祭司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一针见血地反问:“如若阿会部不顺从,首领会如何对待阿会部无辜的部众?杀光吗?”
厉长瑛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杀掉主使,阿会部其余人全都放逐到权力的边缘,成为最普通的部众,待到数年之后,若皆以顺服,再重新启用。”
启用的前提是,那个时候的阿会部还有勇士能出头……
而届时,阿会部还存在吗?
东胡这片土地上,无数的部落突然消失又突然崛起,需要经过激烈的厮杀和角逐才能成为大部落。
厉长瑛不会残暴地一下子杀掉所有违抗她的人,可软刀子割肉,更疼。
因而,大祭司一改往日的低调,接连两日都隆重地出现,还开口替魏堇立信。
“大祭司,阿会部的将来,会走向哪里?您能看见吗?”
铺都出声打断了大祭司的思绪,他作为阿会部的首领,更忧心于阿会部。
“王是有智慧的的首领,是强大的勇士。”大祭司眼皮半垂,神色庄严,“阿会部的勇士们会成为奚州的勇士,跟随新王的指引,缔造新的荣光。”
没有阿会部,莫贺部,木昆部……没有胡汉之分,只有奚州。
融合,是必然。
新旧交替,是必然。
改制势不可挡。
当下是机会也是考验,他们能否准确捕捉新王的心意并且快步跟上,意味着阿会氏未来是否在奚州还有一席之地,如若不能,早晚会在厉长瑛带起的浪潮之中成为末流。
大祭司做出了选择,最后一次以阿会部祭司的身份提醒二人,“阿会部过去的强大仍有优势,部众需要你们为他们做出最好的选择。”
铺都深深地叹气。
白越深思之后,眼中泛起精光。
……
厉长瑛鼓励众人相互交流,并且预留了半个月的宽裕时间,让他们慢慢打磨出各自的建议书。
届时她会作为主导,带领众人共同决议奚州的新制。
白越格外积极,主动接触翁植和驻扎地内有些见识的汉人们。
其他部的胡人原本还只是部落内探讨,见他这样,一下子有了危机意识,纷纷主动起来。
翁植极擅长表现亲和,又是极有学识,险些当官的读书人,很快便和奚州的胡人们有了较深入接触,开始迅速融入。
魏堇截然相反。
他容色出众,显见的家世、才华不俗,但为人疏淡,身份上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各种各样的原因所使,没有任何人试图靠近他。
魏堇已经在奚州,又似乎还游离于奚州之外,除了要厉长瑛陪他四处转转,没有任何改变现状的动作,厉长瑛不能陪他,他就只待在毡帐中。
部众对两人的关系众说纷纭,颇有好奇,每每他和厉长瑛一起出现,且看起来格外亲昵,都会引起一阵讨论。
次次都同行的翁植就像个透明人,没有得到一点关注。
厉长瑛很忙,每日只能抽出一点时间,陪他各处看。
他们看了孤老伤患,看了马牛羊,看了库房堆积的东西,看了药房和药材……
厉长瑛以前猎到什么稀少的猎物或者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颠颠儿地送到父母跟前,让他们瞧一瞧,现在对魏堇和翁植讲起来,也是一脸的显摆。
魏堇都会顺势夸一句“阿瑛极厉害”,厉长瑛就会特别高兴。
毕竟魏堇这样的出身,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真诚地夸她“厉害”,有点虚荣心的人都会满足加倍。
这时候,翁植都会继续当透明人,转去跟管理库房的人交流。
他们在燕乐县的一年,通过走商,比胡人清楚什么东西能到中原交易,什么东西价高,什么东西紧俏好卖……
厉长瑛带着二人看过驻扎地内,又准备带他们向驻扎地外探索。
前一天,她特意交代:“你们刚来,可能不适应,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也要穿暖一些。”
魏堇应承,叫住风风火火要离开的厉长瑛,面露些许羞涩道:“阿瑛,我亲手做了两条护额,你不嫌弃的话……”
翁植不可置信,什么玩意?谁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