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孩子向厉长瑛和魏堇行礼道别,个个声音萎靡,离去的脚步沉重,背影凄凉。
连小山这样经过“大风大浪”的猴子和小月这样怎样都行、四平八稳的乖宝都蔫了。
厉长瑛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们的背影,上半身倾向魏堇,肩膀撞了撞魏堇,好奇:“你怎么罚他们了?动手了?”
魏堇纹丝不动。
两人肩膀手臂相贴,身体的温热好似透过厚衣一路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厉长瑛自顾自地猜测:“动手了?”
她小时候挨打都是厉蒙胳膊夹着她啪啪打屁股,后来等她大了,就变成体罚,抱石站桩是常有的事。
魏堇就算体罚应该也不是这种罚法,她的视线滑向魏堇的手,直直地盯着,应该准备个戒尺……
魏堇因为她视线擦过,下腹不受控制地紧绷,浑身气血充盈,突然燥热。
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旖旎意味的眼神而已……
“并未动手……”
魏堇声音中有不易察觉地干涩,微微舔唇后,声音才自然了许多,“小山灵活机变,唯有性子要磨一磨,免得日后无法无天,走偏门;魏雯崇拜你,有心追随,又尚未能走出贵族女子训诫的桎梏,若不加以调理,日后容易偏执;魏霆是魏家这一代最大的儿郎,品性正直,担当不足;魏霖太胆小;小月……”
两人边走边说,魏堇说到小月,微微停顿。
厉长瑛侧头看他,等他后续。
魏堇方才的燥热还未消尽,靠近她的一侧脸隐隐发热,垂眸道:“如此小的年纪便能配合小山行事,心性非同一般,日后善加培养,定有大作为。”
其他四个孩子在魏堇这儿都有些许短处,唯有小月,他的评价极高。
厉长瑛思索道:“我从与他们相识,好似没见小月哭过。”
这么大点的孩子,不哭才不寻常吧?尤其还有个年龄相仿的魏霖在一旁作为参照。
两人细细沟通起几个孩子的性情喜好等问题。
小山、小月从小跟着翁植和泼皮长在民间,两人皆对他们有不小的影响,学了些坑蒙拐骗谋生的伎俩,也从那些年郁郁不得志的翁植身上潜移默化地习到一丝文人风骨。
而今翁植踌躇满志,泼皮甩脱无赖的习气,脱胎换骨,稍加引导,天平便会逐渐向好。
魏家三个孩子,魏霆的问题不大,魏霖年纪尚小,比较麻烦的是魏雯。
人怕不上不下,也怕矫枉过正。
人如若从未见过不同的风景或者知足心安倒也无妨,可魏雯既见过了世道的黑暗,又见过了厉长瑛这样世间少有的女子,隐隐出现对过往的一切都嗤之以鼻的态度,可魏家对子女的教养并非全是束缚压迫,端看她如何去看。
而魏家的教养已经深入到他们的骨髓之中,敲骨吸髓也为见得会消失,纠结其中,因此而误了选择,恐怕煎熬。
所以魏堇的惩罚也是因材施教。
他罚小山每日到他帐中工整抄写三篇文章,每日搓羊毛两个时辰,期间不能与人说话。
他罚小月和魏霖每天和十个人打招呼,必须发出声音。
他罚魏雯主动去接触一百个不同的女人,帮她们干活一天。
他罚魏霆每日绕着毡帐跑十五圈,并且监督其他几个孩子是否懈怠,每日汇报。
魏堇这是让上蹿下跳的猴子老实,让哑巴张嘴说话,让骄傲的姑娘低头做事,让正直孩子绞尽脑汁蒙混过关。
全掐在七寸上了。
真狠。
厉长瑛听得乐不可支,“他们那么容易听话?”
他们就像是一对共同教养孩子的夫妻……
魏堇心中酥麻,独自品着这股滋味回答厉长瑛。
他细问了几个孩子谋事做事的经过,并且就他们所做之事细细分说,通过他们的亲身经历的事情来教导他们,如此,孩子们才终于心服口服地认罚。
厉长瑛也服气,“你还有什么是办不好的?”
魏堇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
魏堇第二次和厉长瑛来到医帐,两人老远就听到了时有时无的痛苦的哀嚎声。
哀嚎声发自治疗外伤病患的医帐。
厉长瑛大步迈开,径直奔着医帐走过去。
帐门掀开,厉蒙、林秀平和常老大夫、款冬皆在。
厉蒙正在帮忙紧紧抱着哀嚎的人,固定住他。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面不改色地用力拽伤患的小腿,同时,款冬眼疾手快地将掉落的茅草塞回他嘴里,防止他咬舌自尽。
其他木板床上伤患,有人不忍看;有人感同身受,面露痛苦和恨意;有人神色麻木,仿若听不见……
厉长瑛出现,伤患们的表情变化,一些人激动地高声喊“王”,一些人讷讷无言。
正在接骨的四人也扭头望向了厉长瑛。
伤患满头大汗,眼神空洞,“看”向厉长瑛后眼泪更加汹涌。
厉长瑛询问:“怎么了?”
林秀平告诉她情况。
伤患是个契丹俘虏,抬大石头的时候失足摔下了防护墙,一个契丹俘虏直接被石头砸死了,三个契丹俘虏受了伤,刚送回来,这个人尤其重,腿骨折了,骨头错位,他们要重新对上骨头,否则会影响到他未来行走。
一个残疾的人不只是生存艰难,也会影响人活下去的意志,战争之后,不止一个人最终选择了放弃。
是以,但凡有治疗的可能,都要尽力治。
契丹俘虏也是一样。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手劲小,厉长瑛上前帮忙,接过那个伤了的小腿。
款冬让开位置。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一左一右站在两侧,常老大夫放开手,准备指导林秀平亲自操作,用手对齐断开的骨头。
林秀平面柔手狠,点点头,叮嘱厉长瑛:“你别一下子太用力。”
厉长瑛点头,在常老大夫的指导下缓缓用力拉扯手中的小腿。
这个过程无比煎熬,没有阵痛的药物,契丹俘虏只能生忍,疼得晕过去又疼醒过来,瞳孔失焦,精神失常。
茅草又掉落,伤患凄厉地哀嚎:“啊--”
下一秒,他狠狠地咬下去。
他要自尽!
厉蒙一直注意着他,一只手箍住人,另一只手掐住的下巴,
其他伤患不忍看下去,别过头。
医帐中还有两个契丹俘虏,恨道——
“不如让他死了!”
“别折磨他了!”
魏堇帮不了什么,站在门口没进去,闻声望向两个说话的契丹俘虏,微微皱眉。
款冬也是个小炮仗,扭头就骂道:“闭嘴!”
厉长瑛一家三口和常老大夫则心无旁骛,充耳不闻。
激烈的嚎叫声断断续续。
林秀平在厉长瑛和厉蒙的帮助下,仔仔细细地校正骨头,然后抬头看向常老大夫。
常老大夫上手检查。
厉长瑛厉蒙都不敢完全松劲,一家三口都屏息盯着常老大夫的动作。
不多时,常老大夫点点头,示意厉长瑛放手。
三口人这才松了口气。
厉长瑛和厉蒙轻手轻脚地放下人,彼此一瞅,都满头大汗。
又要力气又要精细的活儿,相当不容易。
时间对几人来说好似很久,实则很短。
伤患彻底晕了过去。
林秀平麻利地拿着三根木头捆绑他的腿固定。
两个契丹俘虏见同伴胸膛还有起伏,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魏堇此时方走近,递给厉长瑛一方干净的帕子。
厉长瑛顺手接过来,边擦头上的汗边看向那两个靠坐在一起的契丹俘虏。
厉蒙盯着两人递帕子接帕子的自然动作,抽了抽嘴角。
他也出汗了。
厉蒙看向林秀平。
林秀平从腰间取出帕子,随手递给他。
厉蒙接过来后,不急着给自己擦,先轻柔地给妻子擦汗,边擦边瞥向魏堇。
“……”
魏堇眼神凝了凝,目光移向厉长瑛擦汗的手。
想擦……
厉长瑛胡乱擦了擦汗,随手塞到腰间。
魏堇实现跟着她的手,停在她的腰上,片刻后烫到似的,眼神闪躲。
“你们刚才说什么?”
厉长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