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不行。
厉长瑛信任一个人就会完全接纳,明知道魏堇心眼多,也从不设防。
初见的印象太过深刻,即便魏堇现在长高了,也神采焕发,她依旧当他是文弱的堇小郎,下意识照顾迁就两分。
魏堇不甘,又不舍得那份特殊,强压下冲动,只眼中释放出丝丝绵绵的情意,表情和话语皆诚恳,“我明白,我也早已将厉叔和林姨当亲生父母一般敬重。”
好像哄好了。
厉长瑛自以为悄悄地吁出一口气,“男人心才是海底针”的腹诽盖过心头因为他眼中异样的火热划过的那一丝怪异,然后爽朗道:“我爹娘就是你爹娘,不用见外。”
女婿如同半子,魏堇脑中瞬间便出现了他称呼厉蒙和林秀平“岳父岳母”的场景,耳根发烫。
而厉长瑛已经翻过这一篇,利落上马,招呼他赶紧追上厉蒙。
……
天色昏沉,灰色的云遮住了驻扎地上方的一片天空,枯枝摇摆,隐隐有风雪欲来之势。
这意味着凛冬将至,驻扎地为过冬作准备的时间越来越紧迫。
每一个寒冬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和兽来说,都是生死关。
奚州人手短缺,厉长瑛整合之后,将人手大致分成四部分:取暖,打猎,防卫,后勤。
除了后勤几乎都是行动不便利的伤残老幼,暂时不作轮换,其他皆要轮换。
负责取暖的人要进山砍伐木头,带回木柴,还要去山中的聚居地挖煤,运送回来;
打猎的人不止要狩猎,还要找其他食物和药材;
防卫则分成三个部分:驻扎地内的巡逻站岗和盯守四方的探哨,驻扎地外修建防护墙和设置陷阱。
驻扎地不养闲人,几乎都是辛苦活,比较下来,又数挖煤、采石和修建防护墙出力最重,最是辛苦。
健全的男人们全都上阵,健壮的女人们也要去挖陷阱,夯土烧砖,削木刺……
天气越冷,修建防护墙就越艰难,防护墙到现在还没建好,陷阱也不够多,敌人依旧能轻易威胁驻扎地的安危。
每天都有人因承受不住辛苦的劳役和病痛折磨而崩溃,倒下,或者死去……
忙碌的奚州部众短暂地庆祝完粮食到来,心情仍旧如同天气一样阴沉压抑,且随着天气逐渐恶劣,修建难度增加也更压抑。
活着就是个巨大的难题。
而对契丹俘虏们来说,活着更艰难。
山坡上,爬上爬下运输墙石的全都是契丹俘虏,沉重的墙石压弯了他们的腰,繁重的劳役抽走了他们的精气。
奚州部众还有轮替,契丹俘虏们几乎每天都在修建防护墙,早已不复当初侵入奚州时的健硕和野蛮,全都瘦骨嶙峋。
“啪!”
鞭子清脆的声响响起。
“啪!”
“啪啪!”
几个管事站在山坡上的台阶旁边,抽打抬着石头经过的契丹俘虏们——
“不准说话!”
“不准偷懒!”
“快点!”
俘虏们疼得发抖,咬牙忍得脖子上青筋隆起,脚下打颤也不敢停留。
他们没有偷懒都要挨鞭子,真的停下,坐实了“偷懒”,鞭子便会如雨一样打下来。
他们是俘虏,没有资格抱怨,可仍旧愤恨不甘。
奚州的新王说只要他们归顺,就会宽待他们,他们选择了归顺,却并没有得到宽待。
奚州的胡人管事对他们动辄打骂虐待,鞭打后皮肉不破,内里肿痛,不脱衣服,几乎看不出来伤。而且搬运沉重的石头,做劳役本就各种擦伤磨伤,胡人管事们统一口径,伤情不重到需要去医帐,奚州的巫医根本不会专门给他们治疗。
这段时间,由于各种“意外”已经死了几十个契丹俘虏。
今日一早,又有四个契丹俘虏跌下了山坡,一死三伤……
压抑的气氛中潜藏着属于契丹俘虏们的抑郁不平……
山坡下,新一批石头从几十里外的采石场运送过来。
人和马一起拖木板车,突便部的豆干陀就在运输队中,胡子拉碴,看不出原貌。
马车刚停下,一群人便上前卸石头。
豆干陀的一个部下不着痕迹地来到豆干陀身边,躲避着管事的眼睛,嘴巴小幅度的张张合合,声音悲愤:“大人,猛掉下山坡被石头砸死了,穆穆重伤被送走,是生是死不知道……”
豆干陀心中抽痛,动作便慢了。
穆穆与他马背上一起长大……
不远处紧迫盯人的管事察觉,当即便走过来,一鞭子抽向豆干陀,喝骂:“该死的契丹奴!谁准你们偷懒!”
豆干陀肩背一疼,差点松手扔掉石头,又死死地抱住,手指太用力,渗出了血。
先前有一个契丹俘虏挨打后没抬住石头,砸烂了脚,没多久就高烧不治死了。
那之后,他们这些契丹俘虏但凡还想要活着,无论如何挨打,都生生抗住,以免受更重的伤,丢了性命。
豆干陀两人忍着疼痛,咬牙抬起石头。
别处的契丹俘虏也承受着鞭打,忍受着疼痛,机械地搬着石头。
奚州的胡人管事总会找到各种各样的由头折磨他们。
每当他们要靠近一个管事,都会忍不住瑟瑟发抖,不知道会不会有鞭子落在身上,没有挨打,他们也庆幸不起来,因为还要面临下一个。
契丹俘虏们时时刻刻紧绷着,被折磨得精神恍惚。
豆干陀二人再挨了两鞭子后,侥幸通过了两个管事,看清下一个独臂的年轻管事时,头深深地埋下,双股无意识地打颤,甚至不敢发出呼吸的声音。
距离越近,恐惧越深……
独臂管事站在原地,嘴角挂着残忍地笑,欣赏着契丹俘虏的恐惧。
豆干陀二人秉着呼吸走到了他的身边,即将抬着石头从他面前经过……
独臂管事都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两人以为今日可以少挨一鞭子的时候,他忽然眼神狠毒,抬起仅剩的胳膊用力往后面的俘虏腿上甩下一鞭子。
“啊——”
契丹俘虏发出短促地痛呼,疼得腿一软,担子后侧一矮,扯得前方的豆干陀整个向后仰。
豆干陀稳住上身,倒退踉跄了几步,后脚踝嗑在石头上,瞬间便见了血。
第二鞭又落在了豆干陀的手上。
血印深红,皮开肉绽。
两人却不敢作任何停留,不敢痛叫,飞快地爬起来,重新抬起石头,中间两次没抬起来,就又挨了两鞭子。
两人忍着疼尽快离开这个人身边。
有的人只是抽鞭子报复泄恨,有的人肆无忌惮……恨不得他们死。
独臂管事阿布高便是后者。
他把玩鞭子,眼中闪过遗憾,不满意他们这么快就爬起来,也不满意他们没有痛呼求饶。
他不满意,当然就要做些什么来让自己高兴,豆干陀二人逃脱,后面的契丹俘虏便没那么幸运了。
阿布高一鞭又一鞭地挥出去,肆意地宣泄。
旁的胡人忌惮厉长瑛的态度,还要找些由头掩饰报复,阿布高连由头都不找。
他恨死这些契丹人了。
他们杀死了他的兄长,害得他变成了废物,害阿会部荣耀不在,得蜷在女人之下……每一件都足以点燃阿布高的恨意,让他癫狂。
他手下一片惨叫。
其他契丹俘虏仿佛没有听见,只要不是打在他们身上便神情麻木,快速地远离。
豆干陀身后,他的部下绝望地问:“大人,我们就这么等死吗?”
豆干陀一身冷汗未消,寒风吹来,头剧烈地疼,像是有几百个锤子在用力砸。
他费力地思考。
并不是所有奚州人都如此折磨他们。
监管他们干活的人也是轮换,只有换到阿布高或者莫贺部的人才会格外的凶狠。
乌檀、多延等小部落出身、早早投靠厉长瑛的胡人们受到奚州大部落的欺压更多,要说有仇怨,跟木昆部、莫贺部更深。
而从中原来到奚州的汉人对契丹的仇恨也远不如对奚州各部,曾经直接残忍暴虐地对待他们的是奚州的胡人,不是契丹。
豆干陀虚弱道:“再忍一忍……”
或许会有好转……
部下无望,“忍到什么时候?”
豆干陀头疼欲裂,无力回答。
契丹拖着不赎人,关内的薛家陆续带走了两拨俘虏。
厉长瑛不但派人前往契丹告知,提醒他们不要装聋作哑,给契丹王庭施加压力,还会特地告诉尚留在奚州的俘虏们,一次又一次地明示契丹放弃了他们。
奚州不接纳,契丹放弃他们,关内是外族,豆干陀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活路……
他们后方,阿布高陷在施虐的快感中,鞭子挥出残影。
“大人!大人!”
急促的呼唤声将阿布高从癫狂中扯出来。
阿布高停下手,地上倒着的两个契丹俘虏已经浑身是血,进气艰难。
阿会部出身,曾经效忠巴勒的管事急道:“有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