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都正思索,厉长瑛从内帐走出。他看到她的装扮,心头顿时一沉。
普通民众都要穿戴一新,厉长瑛作为奚王,为表诚意,自然也得作符合王身份的装扮。奚州最好的皮毛,最珍贵的宝石全都穿戴在厉长瑛的身上。
她本身英姿勃勃,仔细装扮后,自然是好看的,可相比于她从前的朴素随意的风格,今日她的打扮过于华丽了。
厉长瑛走得不紧不慢,落座的动作也端着架势,坐好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晃歪了的挂饰。
一个人不会突然发生特别大的转变,发生了,必定有怪异。
铺都看着她的动作,表情愈显复杂,出言劝说道:“王,部众全都衣着光鲜,虽然能显出奚州的强大,敌人想入侵心生忌惮,但如果有叛徒将奚州的虚实全都透露出去,恐怕会引起外敌更大的贪婪,更危险。”
一旦奚州真正的战力暴露在敌人面前,那么厉长瑛所伪装出来的强大就会一戳即破。
“契丹就是趁着我们和木昆部争斗后空虚,打进来,奚州现在还未从大战中缓过来,经不起打击,万一再有一次,奚州恐怕……”就完了。
铺都希望厉长瑛低调一些。
厉长瑛不知道是没听出来铺都话中之意,还是不在乎,自信满满地摆手道:“不用担忧,我心中有数。”
铺都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没见到厉长瑛之前还只是想提醒她一二,见到厉长瑛这模样,就有些忧心忡忡了,“王……”
厉长瑛盛气凌人地打断他:“我已经决定了,不要再多言。”
恰逢此时,外头响起“習部已到驻扎地外”的禀报,铺都只得回到他的坐席入座,无声叹息。
他看来,像厉长瑛这样横空出世、出类拔萃的年轻人,过早地站到顶峰就容易目中无人。厉长瑛现在的模样便是有些骄傲了,如若后续发展成专横独断,极容易走错路,害了奚州……
眼下当然不至于,但铺都已经老了,只希望奚州能够安稳久一些……
王座上,厉长瑛挺直背端坐在王座上,瞥了一眼铺都忧愁的神色,不但没有收敛,还越发的桀骜。
其他人陆陆续续进入到主帐内,见到厉长瑛和她身下的王座,都有片刻的愣神,才各自入座。
今日为了迎接習部的客人,厉长瑛特地召了许多人来主帐撑场面,阿布高也在其中。
之前厉长瑛召集奚州上层诸人议事,并没有阿布高。
他头一遭进来,瞧见厉长瑛在王座上得意傲慢的样子,眼神一暗,低眉走向父亲铺都。
白越坐在铺都下手。
阿布高脚步顿住,定定地看着白越,神色阴沉。
从前父亲身边的位置,属于他的兄长巴勒,轮不到白越。
白越稳坐,纹丝不动,温声提醒:“阿布高,你的位置在后面。”
阿布高没动。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铺都沉声道:“赶紧入座。”
阿布高看着白越嘴角得意又可恶的笑,恨得牙根痒,仅剩的一只手攥得死紧,泛起疼,才不甘心地迈开步子,走到白越后方坐下。
阿布高盯着白越的后脑勺,眼中几乎出现幻觉,打碎他的脑袋,泵出脑浆……
魏堇姗姗来迟,
他没有作特别的装扮,可即便相当简单,也自带风华,一进入王帐便引得众人目不转睛。
阿布高视线转到他身上,跟着他一路到了对面王座下的第一个坐席,眼中淬了毒一样。
……
乌檀带领白習和黑習的队伍抵达驻扎地。
“習部来了!”
驻扎地里的人们听到喊声,纷纷走出了毡帐,夹道欢迎。
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魏雯、小山五个人也暂停他们的课业和惩罚,好奇地来到外面看習部来人。
孩子们知道習部帮他们守护了奚州,王也说过,習部是他们的朋友,他们眨巴着纯真的眼睛,期待地伸头向远处看。
乌檀打头,白習和黑習并行,白習最前方是阿耐,黑習最前方是此次黑習的领队。
驻扎地内都是人,还那么多孩子,容易冲撞受伤,骑马的人皆下马步行。
習部会驯鹿,白習的货物多,队伍中有很多只鹿驮着东西。
奚州很多人没见过这么多漂亮高大的鹿,大人们还算克制,孩子们指着鹿兴奋地“哇哇”惊呼。
黑習的领队上一次并没有参与援助奚州,这是第一次来,看到奚州这些人的精神面貌,惊奇不已。
他尚且如此,曾经来过奚州的白習和黑習的人,更是震惊。
習部离开奚州之时,奚州刚经历完战争,虽然开始重新整合,可入目满是疮痍,全都是老弱伤残病,处处颓败。
此时的奚州说不上欣欣向荣,但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厉长瑛为了迎習部,特地挪动毡帐,让出了两条以王帐为中心的横纵交叉的道来,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威武的护卫站岗。
而看一个部落是否强大,并不在于勇士,而在于这个部落中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虽然奚州的老人们瘦骨嶙峋,女人们面黄肌瘦,但是他们的眼睛中没有惶然。
最明显的是小孩子们,个个都跟健壮的小牛犊子一样精力旺盛,正新奇地打量着他们。
白習黑習两部都没想到奚州会这么快就恢复生机。
他们不得不再一次重新审视奚州。
習部估摸着奚州现在的实力,有人欢喜有人忧。
奚州最空虚的时候就是战后那段时间,但当时有薛家的大队人马在侧,没人敢在奚州妄动。
眼下,奚州似乎恢复了战力,更不容易战胜,似乎机会已逝,想要觊觎夺取更不可能……
奚州有人分辨出白習和黑習,交头接耳一会儿,大家便都知道了哪一侧是白習,哪一侧是黑習。
虽然習部都帮助奚州抵御了契丹,但还是有许多人听说黑習当初对厉长瑛不敬,还意图欺辱奚州的女人。
而孩子们的言行模式简单纯粹。
他们的思想里,坏人就是坏人。
黑習欺负他们,就是坏人。
他们遵从本心,不想理会坏人。
于是黑習一侧的奚州民众都表现得有些冷淡。
而另一侧的奚州民众对白習更有好感,尤其为首的阿耐年纪轻轻,面相和善,看着就很好接触。
众人态度上就比较热情。
孩子们瞅着白習的鹿,眼神流露出明晃晃地喜欢和渴望。
阿耐察觉到了微妙的差别,心情舒爽,笑着问旁边的奚州孩子:“想不想摸一摸鹿?”
孩子们惊喜地睁大眼睛,异口同声:“想!”
阿耐同意了,“摸吧。”
前进的速度不快,他想一出是一出,直接就想让他们摸鹿。
小孩子们欢呼起来,跃跃欲试。
另一侧的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羡慕极了。
魏雯他们五个也站在黑習那一侧,此时也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乌檀回头,在孩子们靠近之前,出声制止:“不可以耽误習部见王,等到白習卸下货物,阿耐大人允许,你们再摸。”
孩子们稍微有点儿失落,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问阿耐卸货后可不可以让他们去摸鹿。
阿耐满口答应。
那日嚷嚷着要娶魏堇的阿会部女孩胆大,一高兴,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艳艳的果子,递给阿耐,“送你!”
冬天,吃的东西都很珍贵,这还是孩子的食物。
阿耐迟疑了一瞬。
女孩直接将果子塞到他手里,骄傲地说:“这是我的奖励,做摸鹿的谢礼。”
阿耐拿着那果子,顿时感觉更加珍重了。
对面,魏雯看着女孩,眼露好奇。
女孩发现了她的视线,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其他孩子也受到启发,身上有东西的纷纷拿出来送给牵鹿的人。
得亏厉长瑛和奚州的成年人们对孩子们都大方,采摘到一些稀少的果子不足以作食物贮存,都以奖励的形式分给了孩子们,否则他们哪有果子大方送人。
可也正是这大方的举动,越发显得黑習这一侧冷清。
黑習许多人面露不满,认为这是奚州故意而为,完全不去想,厉长瑛就算想要故意为难也不至于让一群孩子们出来。
黑習不爽,白習就爽快。
阿耐也认为奚州是故意差别对待,龇个大牙笑,手拿果子在身上蹭了蹭,得意地看向旁边的黑習领队,重重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一口果子在他嘴里嚼了又嚼,就是不往下咽,嘴角眉梢都是笑意,反复回味,仿佛吃了什么人间美味一样。
黑習领队:“……”
怎么不噎死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
白習跟黑習结怨已久,一路上又憋了不少气,此时占上风,哪里会客气。
其他人也都和阿耐一个德性,有的大口大口吃,有的拿在手里摆弄,可劲儿向黑習显摆奚州孩子们给的礼物。
黑習众人臭脸无比,直想撕了他们的嘴,让他们再笑!
其中,有一些人凝着他们,交换眼神,神色异常阴狠。
他们得意不了多久……
前方,乌檀好似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两方的暗潮汹涌,只管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