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反都带着点儿火气,又不得不为了各自的利益坐下来深入地你来我往。
只有白習年长的部下一个人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个气冲冲一个逃命似的离开王帐。
厉长瑛又看向魏堇,先声夺人,义愤填膺,“白習的吐护竟然信任这个弟弟,不可理喻!”
魏堇没忍住,嘲讽:“我看你倒是很喜欢这样没脑子的人。”
厉长瑛嘀咕:“我自己没多少脑子,总不能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吧~”
魏堇险些叫她气个倒仰,匀了两回气,连跟自己说了两遍跟不要跟木头生气,才勉强压下了火,冷声道:“不是还要请黑習,与我闲说什么废话。”
厉长瑛委屈。
她也没说错……
魏堇见她这般,一口气涌又上来,阴阳道:“也不知奚王给自己造了个什么形象,别一会儿黑習的扎得过来,也要献身。”
厉长瑛眼神闪烁。
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形象吧?
宇文后裔……神使、神女……恶霸……好色喜欢俊俏的中原男子……嗯……还不止一个……万人迷……
厉长瑛迁怒阿耐,都是他乱说话!
这股怒气传递给了传话的人,传话的人去到黑習的毡帐,对着乌提的两个手下态度也极差,“王请扎得大人去王帐商谈,以免王再发火,你们就不要去碍她的眼了。”
两人当着奚州的人忍气吞声,他们一走,便在帐中破口大骂。
帐外突然传来响动,吓得两人面色清白。
“什、什么人?”
一道故作玄虚的年轻男声响起,“能让你们报复的人……”
第171章
高大的人影步入毡帐, 单手掀开宽大的皮帽,露出整张脸。
“阿会氏,阿布高。”
乌提的两个手下对视, 随即不屑,“阿会氏的残废?”
他们跟着乌提,得罪人的本事一绝。
阿布高眼神一瞬阴狠可怖, 没有手臂的一侧肩膀藏在空荡荡的氅衣里,仅剩的一只手攥紧,发出格格的响声, 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他身后,随同而来的亲信,一个眉毛短粗, 头上剃得光亮,脸上布满大胡子的忠厚男人压着火气,呵斥乌提的两个手下,“你们在奚州得罪了奚王, 还损失了粮食,回去之后能保住命吗?”
两个手下似乎有所倚仗, 并不惧怕,打量着两人就像在打量什么不值一提的可笑玩意。
阿布高几乎忍不住要动手杀了两人。
他的亲信怕他误事, 连忙道:“大人, 大事为重。”
阿布高深呼吸, 阴冷道:“乌提首领看不惯白習很久了吧,和我合作,事成之后,我会帮助黑習统一習部……”
……
他离开黑習的毡帐之后,乌提的两个手下秘密讨论了一会儿——
“首领一定会奖赏我们!”
“到时候白習的女人和粮食都是我们的, 奚州的女首领算什么!”
两人神情亢奋,等扎得回来,两人也不掩饰,咄咄逼人地追问:“你们谈了什么?”
扎得意味不明地扫了两人一眼,嗤笑:“你们得罪了她,她还能跟我谈什么,让我们明日就带着粮食离开奚州!”
两人恼火。
其中一个压着另一个,追问:“白習呢?明日也走吗?”
扎得一副并不清楚的样子,口气很冲:“我怎么知道!奚王跟白習谈得更久,可能避开我们达成了什么合作,估计要再多待几日!”
乌提的两个手下交换眼神,并不在意,反倒很高兴似的,“他们待他们的,我们先走!”
扎得审视着两人的神色,心疑更重,只是未表。
第二日,黑習带着从奚州拿到的大量粮食,十分干脆地走人。
厉长瑛意思意思地亲自送他们离开,然后更加热情地招待仍然留在驻扎地的白習。
驻扎地的民众眼瞅着讨厌的黑習带走他们的粮食,王又好吃好喝地供着白習的人,想到他们会带走奚州更多粮食,怨气和焦虑造成的不满逐渐累积。
厉长瑛从前虽然强势,但能听得进建议,基于这种印象,不少人来到她面前劝说,希望不要拿奚州的生存机会进行挥霍。
多数是各部曾经的首领或者贵族领袖。
厉长瑛这个奚州新王的治理方式肉眼可见和胡人部落一贯的管理方式不同,她还要改制,他们早就暗藏不满,如今厉长瑛隐隐有将他们排除在外,重用汉人的意图,他们自然反应强烈。
厉长瑛一反常态,并不听取他们的劝谏,坚持己见。
分别劝说不成,铺都作为曾经阿会部的首领,便成了众人的期望。
他在众多人的请求下,以及自身对奚州民众生存的担忧下,带着他们一同来到王帐,请厉长瑛慎重考量她对習部的大量支出。
厉长瑛反问:“你们这是认为我错了?哪里错了?是我信守承诺,感谢曾经支援过奚州的習部错了,还是我为奚州的安危加深盟友关系错了?”
这当然不算错。
铺都认真道:“王为奚州好,可奚州有奚州的难处,应该优先考虑奚州部众能不能吃饱,而不是将粮食全都送给習部……”
“全都?”厉长瑛反驳,“白習离开,库中粮食也仍剩有三成,足以支撑完商队带着货物去中原交易的时间。”
铺都霎时惊喜,“商队要出发了?”
其他人亦是表情变幻。
粮食骤减,商队迟迟不出发,也是奚州民众的恐慌情绪得不到控制,蔓延扩大的一个缘由。
厉长瑛不耐烦地解释:“奚州不富,有習部送来的货物,这一次交易,才可以换取更多的东西回来,否则派商队远行一趟,所获寥寥,不是浪费时间?”
有人表示担忧:“中原战乱,万一带不回来……”
“这一次交易,主要是和河北诸郡,顺便以奚王的名义和中原其他地区的势力结交,为后续交易做准备。”厉长瑛不高兴地看着众人,直接斥责,“走得远了怎么赶得及冬天回来?你们作为奚州的中流砥柱,不但短视,连这点事情都考虑不清楚吗?”
河北诸郡有薛家的势力,走商更安全便利,即便所获不够多,勉强换得过冬的粮食应是不难……
铺都面露难堪。
他始终担心新王年轻,对奚州的未来不够谨慎,如今看来,是他考虑更少。
而其他人垂下头,表面羞愧,实则并不多服气。
厉长瑛近来许多事情都不带各部,商队到底如何,他们都插不上手,当然所知甚少。
厉长瑛淡漠的视线扫过他们,压下了这一场反对之声。
众人失败而归。
铺都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回到帐中。
阿布高得知他们没有逼得厉长瑛改变什么,竞也没有露出失落。
白越则道:“儿先前就说,这个事情不可动摇了,您去也没有用。”
阿布高睨他,冷笑。
铺都不算失望,“知道王有打算,我也心安。”
阿布高却故意挑起矛盾道:“和習部的交易,商队的事,她根本就是防备着我们,这样下去,我们阿会部还有什么前途?”
铺都不赞同,“我们阿会部能人勇士多,王不用阿会部,还能用谁?”
白越也好言劝说道:“奚州如今的形势,阿会部必然会占一部分,当下她有所保留,长久之后,王会看见阿会部的忠心。”
“长久?她现在没得选,只能用阿会部,等以后有更多选择,只会让阿会部消失。”阿布高激愤,“我们当初为了奚州,选择服从她,她就该信任我们,如果不信任,阿会部为什么还要忠于她?”
铺都顿时色变,厉声训斥:“你给我住嘴!”
白越更是忧急,说得严重:“阿布高,这话传出去,你会毁了阿会部!你报复契丹奴隶的事,王还不知道……”
他像是说露了嘴,猛地住嘴。
铺都疑惑,“什么报复?”
白越歉疚地看向阿布高,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收起你那虚伪的嘴脸!”阿布高厌恶不已,丝毫没有惭愧之心,“大兄死了,我残废了,死几个契丹奴又怎么样!”
铺都想起近来死掉的契丹俘虏,没想到跟三儿子有关,他并不在乎契丹人的死活,看着阿布高残缺的身体,想起死在契丹人手里的长子巴勒,不禁悲从中来。
白越瞧见父亲这神色,便知道他心软了。
阿布高更是不以为然,甚至怀着怨恨对父亲冷眼旁观。
他已经老了……
兄弟二人隔着苍老的父亲对视,眼中没有丝毫亲情。
……
白習和奚州第一次的交易,最终选择了一口价结算,先带走粮食回去,让部众可以踏实过冬。
白習带来的货物多,他们带来的马和鹿背上全都装满,才能拉走全部的粮食。
这些粮食是白習过冬的希望,不能有任何差池,阿耐提前派人回去禀报首领吐护,于黑習离开的两日后,也准备离开奚州的驻扎地。
半夜,奚州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整个驻扎地都变成了白色。
白習的队伍却是火热的,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哈出的白气使毛帽子、眉毛、胡子上都结了霜,脸上依然洋溢着笑容。
与他们相比,奚州的人看着他们即将带走的粮食,表情都很复杂。
厉长瑛亲自送行。
她统一奚州,计划在一个月后举行称王大典,邀请習部前来参加。
厉长瑛送走黑習时,向扎得传达了对娜仁的邀请,再次送走白習,她又邀请吐护:“届时如果吐护首领有空闲,一定要来奚州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