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耐刺道:“也就奚州在地冻寒天的时候举行大典……”
我乐意,管得着吗?
厉长瑛还记着他那日的胡说八道,冷淡道:“我邀请的是吐护首领,你可以不用来。”
阿耐一下子炸脾气,“我偏要来!”
厉长瑛脸上明晃晃地不欢迎。
阿耐气得不行,张牙舞爪就想要扑上去打人。
年长部下死死地拽住,拉着他远离,“我们该走了,不要耽搁回部落。”
阿耐仍冲着厉长瑛叫嚣蹬腿。
年长部下在耳边急急劝道:“你不怕她撕了你了?”
阿耐动作一滞。
年长部下连忙叫来另一个部下,两人一左一右拖走阿耐,雪地上留下两条拖痕。
白習的队伍缓缓启行,蹄子陷进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奚州的孩子们这几日跟白習的鹿建立了感情。
厉长瑛见他们喜欢,就用两匹马换了一公一母两头鹿,留在驻扎地。
他们牵着鹿出来给白習和它们的同伴送行。
两头鹿看见同伴离开,踢踏着蹄子,甩着头试图挣脱绳子的束缚,想要跟随队伍一起离开。
几个孩子拽着缰绳,被鹿拖着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最终是大人们过来,制住了两头鹿。
白習长长的队伍离开了驻扎地,走向白皑皑的苍茫远方。
寒风卷起残雪,重新覆盖了脚印,只余鹿鸣呦呦。
魏堇的毡帐前——
魏雯听着鹿鸣,看着远去的行人,伤感地问:“小叔叔,它们是想回家吗?”
魏堇轻轻摸着魏雯的头发,无声地安慰。
她的头发已经梳成胡人女孩儿惯常梳的辫子,穿着也像是奚州的样子,可他们分明是汉人。
“我们还能回家吗?”
魏雯眼睛湿润,低下头悄悄擦拭。
魏堇轻声道:“你长大后或许能,不过奚州也可以是我们的家。”
魏雯小大人一样叹气,“小叔叔连个名分都没有,我们怎么踏实……”
魏堇手一顿,不轻不重地照着她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第172章
白習离开后, 奚州便着手安排商队南下入关,商队中大半是从前走商过的汉人,另一小部分胡人则是厉长瑛的亲信。
普通民众想法简单, 怕饿死,怕冻死,怕病死……生存的希望降低, 他们就恐慌,希望升高,他们就安定。
从商队确定出发的时间到商队出发, 普通民众的情绪肉眼可见地转变,他们盼望商队的平安归来,期望商队能带回粮食, 因为習部带走大量粮食升起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曾经各部的贵族们心中的不满却并未消减,反而随着商队的离开愈演愈烈,私下里颇多怨言。
厉长瑛在这个时候开启了新制的议会。
她从有可能抵触最小的官制开始,正好也对应早就该作出的论功行赏。
厉长瑛将众人召集起来, 让参会众人公开发表各自的提案。
旧时鲜卑的官职体系,左右相, 左右辅,上将军, 左右卫将军……
而奚州从前是部落联盟, 势力最强的三部皆有一名部落长名为“俟斤”, 阿会氏又为各部最盛,便为联盟长,名义上的“奚王”。
平时各自为政,互不统属,一旦有外敌, 各部方一致对外,受“奚王”节度。
各部没有专门的兵制,都是以骑兵为主的部落兵,人数不固定,没有专门的驻防地,且战争基本和劫掠合而为一,四处抢夺人口,牲畜、财物……
厉长瑛成为名副其实的奚州首领之后,由于各部归附,全民参战,实行的是军政统一,大部分人都编入军职,统一调度。
她麾下不止有胡人部落兵,还有汉兵,且她严厉禁止之下,奚州内部再没有发生劫掠。
但这种制度,战后并不适宜,开始休养生息便迅速暴露出各种问题。
能打仗的人不一定擅长管理、内政、经济民生等等,在奚州则是大部分胡人只擅长打打杀杀骑猎牧渔,大部分汉人只会地里刨食,他们只能实现基本的生存,旁的什么都不懂,更做不了官。
如果简单地实行能者多劳,权力依旧会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这并非厉长瑛所乐见。
而铺都是阿会部曾经的俟斤,也是胡人的代表,对奚州旧制极有发言权,他提出的新官制在鲜卑和奚州旧制的基础上,和厉长瑛在此之前实行的官制相结合,分别在王庭和东奚、西奚、北奚设立军府。
军政皆由军府所管,上将军掌军,左右卫将军,左右都尉,左右校尉,左右司马,军侯,队长,什长,伍长;左右辅掌政,另有不同司总管,政事官。
他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胡人的支持。
但这和从前的部落制几乎没什么太大区别,现在厉长瑛有权威,暂时不会出问题,可一旦以后军府权力过大,王庭的权力便会相应地减弱。
同样非厉长瑛所乐见。
厉长瑛提出结合中原官制,就是要军政分离。
魏堇更了解厉长瑛的想法,如今的奚州比起中原的幅员辽阔,不需要太过复杂繁冗的官员体系,所以他提出了另一套官制,中原的三省六部制的奚州本土简化版本。
中枢为王庭,地方设东、西城,北、南军镇,拱卫王城。
王庭分设内务府、政事府和军府。
内务府掌王庭内务,设内务总管,各司管事;
政事府总览政务,左右相统管,左右丞辅管,下设十院:财务院掌税务、军政民生支出等,吏务院掌考核、任命等,监察院掌监察、审理百官,刑狱院掌刑狱,学院掌管教育之事,礼院掌外事内礼,千工院掌工事,巫医院掌医、药,民生院掌农事、矿务、畜牧等,商务院掌互市、商贸等。
军府统帅全军,掌镇戍、防卫、军器等,直接听令于奚王,下设王帐亲卫军,王庭卫军,主城卫军,北南镇戍军,东西城卫军……
北为军事重镇,以镇戍、护商为要,南军镇以镇守王城为主;王城、东、西城设城务府,东、西城务府和地方军府,两府互不隶属,互不统帅。
魏堇这一套官制的目的很明确,各司其职的同时,王庭权力集中,防止专权。
他说完,王帐内有的人有听没懂,有的人不管听没听懂都开始猜测自己的位置,有的人听懂了却不满制约多且权力分化……
而魏堇的话,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厉长瑛,很有可能这就是厉长瑛的意思,所以当厉长瑛很开明地表示众人可以随意发表意见的时候,众人神色各异,迟迟没有话说。
厉长瑛视线扫过众人,点名铺都,问他有什么看法。
铺都从深思中抬起头,询问了魏堇许多细节。
魏堇对答如流。
铺都边听边点头。
帐中其他胡人暗暗着急,紧盯着铺都,向他使眼色。
然而铺都专心在思考魏堇所说的话,无暇他顾。
其他胡人见状,只得出言表示反对。
有一人开口之后,其他人陆续跟随,态度坚决地反对魏堇的建议,支持铺都得单一军府制。
他们无视魏堇和铺都的讨论,理由冠冕堂皇且简单,要考虑奚州的情形,不能置各部的意见于不顾。
反对的大多是阿会部和莫贺部这样的大部落出身的贵族,而几个出自小部落、归附厉长瑛的胡人并没有多少反对,甚至相当支持,因为这样,他们就有机会出头,但他们碍于反对人的声势太高,不太敢大力发表意见。
在其他人的声音不高的时候,另一群人意见又相当统一,一时间反对魏堇建议的声音极其强烈,几乎成了主帐内唯一的声音。
厉长瑛看着他们激烈的反应,不算意外。
她给出他们提意的机会时,魏堇便告知过她,会有这样的情形。
厉长瑛看向了铺都,他在其他人提出反对之后,就一言不发。
除铺都之外,还有个白越。
厉长瑛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白越貌似温和诚恳的眼神,平静地移开,手指无聊地敲击桌案。
此时,乌檀站出来。
王帐内声音微滞。
乌檀在如今的奚州胡人中威望丝毫不逊于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一些人物,甚至在小部落的影响力远超阿会部和莫贺部。
他是厉长瑛的亲信,毫无疑问。
但也有人发现乌檀对魏堇很是不喜,他们猜测,乌檀或许因为这样不会选择支持……
乌檀开口之前,看向魏堇,眼神挑衅。
魏堇端正庄重,并无他色。
乌檀嘴角微微下撇,而后冷声表态,明确支持魏堇提出的官制。
他一表态,反对一方的脸色都变差了,赞成的一方则有了倚仗一般,声势渐高。
双方争执不休,王帐内吵嚷的厉害。
帐外的护卫都听到了吵闹声,忍不住侧耳。
厉长瑛坐在王座上丝毫不慌,静静地看着他们争吵不休,手悄悄摸向桌案上的果脯,趁人不注意塞了一个入口。
奇酸无比。
厉长瑛毫无防备,表情一瞬间扭曲。
魏堇看见了。
厉长瑛看见魏堇看见了。
知道食物短缺,可送给王的东西,怎么不挑一挑?
丢脸~
她在偷吃,吐又不能吐,只能咽下去。
厉长瑛绷起脸,囫囵个咽下去,然后目视前方,装作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