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一段时间,厉长瑛和魏堇没少讨论人才的选拔。
武选文选和官员考核公平也不公平。
公平之处在于,只要有能力有武力,都有机会。
不公平之处在于,本身如魏堇和厉长瑛这般文武天赋出众之人少之又少,而即便他们本身具备超凡的天赋,也需要经过后天长时间的打磨。
许多普通人没有经受过教育和锻炼,相较于有过教育和锻炼的人,起步便落后许多,他们的差距已经存在,未来有可能会继续拉大,最终形成豪强,动摇政权。
厉长瑛手下缺少人才,不可能对这些人弃之不用,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任其壮大。
对目前穷困的奚州来说,教育是个巨大的负担。
魏堇建议她先选取出一部分精英治理奚州,依旧用信仰和崇拜来聚集民心,待到奚州更富裕之后,再去扩展教化的范围,这样会轻松很多。
但厉长瑛有她的想法,她要尽可能公平地给予每一个奚州孩子教育的机会,设立更公平也更严苛的官员选拔机制,一旦有大量平民接受教育,参与选官,层层选拔,层层筛选,未来让最优秀最有信仰最大公无私的一批人进入到奚州的上层,治理奚州必然会稀释一部分豪族的权力。
两人当时有过一番争论。
厉长瑛的想法确实理想化,但她不认为这种理想是错,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有现今一切的发展。
教化有其必要性,五年十年,奚州的下一代会成长起来,他们会成为她理想最忠实的拥护者。
厉长瑛的坚持就是奚州人少,现在是立规矩的时候,后来人都得入乡随俗。
难又何妨?不做怎么知道做不到?
厉长瑛说服了魏堇。
魏堇经过乱世,虽然看得透彻,但仍然没能完全跳脱出士族精英的思维,厉长瑛也在不断地点醒他。
正好厉长瑛也有废除奚州某些婚制的想法,魏堇便建议放在一起,用一个更尖锐的矛盾掩盖他们真正的意图。
厉长瑛微微侧身,附耳对陈燕娘交代:“燕娘,我们要掌握主动……”
陈燕娘听完,郑重地点头,立刻去执行。
现场只剩下厉长瑛和魏堇。
魏堇的存在感格外明显,目光在陈燕娘离开后,更加灼热。
厉长瑛假装没看见,转身回王帐。
魏堇紧随其后。
厉长瑛实在假装不了了,脚步停下。
魏堇亦步亦趋,也随之停下,温声询问:“阿瑛,怎么了?还有旁的事吗?”
怎么不叫“王”了?
厉长瑛敏锐的神经发力,遏制住发问的冲动,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没有旁的事,你也没有吗?右相?”
她很直接。
寻常时候,魏堇听到这样的话会露出黯然之色,今日他却无动于衷,更加直白道:“我想时时与你在一处……”
“!!!”
厉长瑛惊了。
他是书吗?翻页翻得这么快?
厉长瑛印象里,他们还在保持距离,怎么他突然就变脸了?难道就因为她脱口而出的一句“我的人”?
而魏堇仿佛丝毫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惊人的话一般,温柔地望着厉长瑛。
两人正好站在王帐门前。
两个护卫守在门两侧,面向二人,正好听到了右相大人的话,极力咬紧牙关,绷直嘴角,目不斜视。
他们是专业的护卫。
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然事实是,他们兴奋的眼睛都亮了。
厉长瑛警告地瞪向两个护卫。
“请王恕罪。”
两个护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深深地垂下头颅,朝着地面的脸上表情失去控制。
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
厉长瑛又瞪了一眼他们的后脑勺。
他们有什么罪?
看热闹的罪吗?
厉长瑛哪里做得出因为这点小事就……她做得出,“你们两个,绕着驻扎地跑三圈。”
“是。”
两人一齐应声。
厉长瑛重新迈开步子。
两个护卫迅速起身,为她撩起帐门帘。
厉长瑛和魏堇先后进入王帐。
帐门帘重新落下,两个护卫向长官汇报交接后,便去驻扎地外完成罚跑。
王帐内,十分暖和。
厉长瑛和魏堇隔着一张桌案对坐,严肃地盯着他。
魏堇视线不离开厉长瑛,缓缓抬起手,手指似是摸索,从喉结滑落到领口的绳结上,单手缓慢地拉扯,一点点地解开大氅的绳结。
厉长瑛带着质问的盯视变成了盯男人脱衣裳,一下子变了质。
是魏堇的问题,他脱个毛氅脱得像是在勾引人……不,不是像,他分明就是在勾引人。
厉长瑛盯也不是,不盯也不是。
这边拽下一下,那边拽一下,三下脱掉,用得着这么慢吞吞的吗?
厉长瑛眼神谴责。
魏堇习惯了她的不解风情,丝毫不受影响,不知道怎么弄得,不但没解开绳结,还系得更紧,解不开了。
“阿瑛,可否帮我一下。”
魏堇微微扬起头,露出他修长的脖颈。
厉长瑛果断拒绝。
魏堇眉头轻蹙,“阿瑛非要对我如此冷酷吗?”
“那就找个人进来。”
“我不想旁人碰我。”
“……”厉长瑛累了,干脆挑明,“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何突然前后不一致?”
当然不是突然,但魏堇不会告诉她,只是撑着长案,倾身靠近,“阿瑛,帮帮我~”
厉长瑛反应比猴子都快,手臂撑着身后,屁股抬起来,倒退远离。
魏堇恼了,咬牙切齿,“厉长瑛!我就让你这么避之唯恐不及?”
厉长瑛眼里,他就是一只撒娇的白狐狸精,想要引诱她落入陷阱,吸她阳气。
她是什么人?
她能让他引诱?
厉长瑛正气凛然,“我不会上当的!休要乱我道心!”
魏堇:“……”
他已然无法形容此刻的心境。
“你尽管口是心非。”魏堇能屈能伸,固执地演示他的坚持:“我已知道你的心意,只你自己尚不明白罢了,日后我会让你明白的。”
厉长瑛看着他,莫名后背发凉。
她要做个一心为公的王,妖精为何偏要缠上她……
第177章
东胡的婚姻契约, 很多时候是两个家族的婚契,为了婚姻不断绝,为了劳动力不减少, 家族势力不减弱……进而出现了续婚、收继婚这样特殊又显得野蛮不开化的婚姻形式。
而抢婚本质上就是东胡劫掠习俗的一个衍生,他们为了繁衍和劳动力抢夺女人,形成婚契, 甚至有时候抢回来的女人只是奴隶。
当初明琨抢夺苏雅回去,便是如此。
这本质上就是上层对下层的盘剥,女人没有反抗能力, 只能作为发泄性|欲和繁衍的工具存在,和牛马羊一样被肆意抢夺。
普通胡人男子跟随强大的部落,他们没有女人, 就可以通过战争通过抢婚来繁育后代,增加劳动力,有朝一日或许也能够发展成为大的家族。
现在抢婚制废除,许多胡人男子都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恐慌, 认为这是在剥夺他们的权益,抵触情绪激烈。
而以陈燕娘、苏雅为首的很多女人, 都有过被男人欺凌的经历和过往,对厉长瑛废除那些婚制的政令, 极为支持。
那些上过战场, 如今靠着劳动谋生, 真正尝过掌握自己命运的滋味的女人们切实地感受到了厉长瑛作为王的好处,真心地拥护她的政策。
相反的,一大部分男人则认为女人上过战场,掌握了权力,就不愿意老老实实地生育了。
这让他们的恐慌加剧。
很多人本来就对改制带有偏见, 上次厉长瑛给習部粮食的影响也没有完全退去,因此背地里有心人稍作引导,他们就坚信新王是女人,要打压男人。
这种言论迅速蔓延,影响到了许多人。
废除婚制,引起了男女的对立,连带引起了驻扎地内部一部分人对厉长瑛这个女王的不满。
其他政策也被扭曲。
取消奴隶制,是否意味着契丹奴也要被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