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契丹奴曾经杀死的他们的亲人朋友就该死吗?
同样的问题,曾经被大部落奴役的汉人和小部落胡人又算什么呢?那些被抢夺的女人该被抢夺吗?他们的仇恨该怎么消除呢?他们全都忽略,只去看他们在意的东西。
许多人不敢明面上对厉长瑛表露不满,便迁怒到了别处,脾气一点就爆,驻扎地内开始出现小范围的争吵打斗。
有人试图故意扰乱驻扎地内的治安。
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一桩桩事,厉长瑛已经深刻认识到了民众的人云亦云和容易受到煽动的特性,还没等风向更加不对,就作出了回应。
白越代厉长瑛向民众传达她的回应:王上允许百姓问政,会听取民众的意见和疑问,就一系列新政作出解释,耐心等待。
厉长瑛的威信犹在,大多数人在得到回应之后,都像是被顺了毛,慢慢平静下来。
私底下,陈燕娘安排了一批人劝民众理性思考,新制旧制皆有利弊,对比和试验才能知道优劣。
这时,白越带着礼院的掌事官们开始认认真真地记录众人的意见和疑问。
奚州大部分人都不识字,厉长瑛为了避免转达失误,或者有其他有心人刻意误导,命令他们亲自走到民众间记录,是以宣布废除旧婚制之后的两日,明面上最忙的人就是他们,总能看见他们穿梭在驻扎地的各个角落。
白越对此可谓是乐在其中。
他不怕忙,最怕的是被遗忘冷落,如今厉长瑛不计前嫌重用他,行走在外,每个人都要恭称一句“大人”,此等风光,岂是旁人可比。
白越精神抖擞,巴不得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受奚王重用,尤其是阿布高,这个从前一直和他作对,如今却被关起来的异母弟弟。
他不止一次刻意来到阿布高帐外,明着劝说,实则刺激。
阿布高见不得他得意,也见不得厉长瑛又扭转民心,一次次摔烂了许多东西,摔无可摔之后,像是一头发疯的牛四处冲撞却出不去,终于收敛了脾气,听从了亲信的劝说,向父亲铺都低头。
他让守门的人向铺都带话,说他“知错”了。
铺都为他愁了多日,立即过来见他,“你想明白就好,今时不同往日,王是个有能力的人,跟从她的脚步才是对阿会部的部众负责。”
阿布高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是儿子偏激了,儿子只是担心她不在奚州长大,就算是宇文后裔,也早就不懂得奚州的习俗,奚州逐水草而居,不惯于守城,筑城守粮根本就是为敌人准备粮草,还有这废除旧制……就是在改变我们民族的生存天性……”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表露出了不满。
铺都闻言,认真道:“王上的决议,必有其道理,如若真有不妥,她并非听不进劝谏,最近不就在整理诸人的意见吗?”
铺都如今看得清楚,厉长瑛行动上明显重视民众,如她所说的那样以民众整体的利益为先,虽然民间有争执,可厉长瑛实际并没有明确地偏颇一方,只要是真心奉她为王,追随她,愿意成为奚州百姓,都是她重视的子民,只是有时候少数人的利益不得不为大多数人的利益做出些让步,这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铺都也在学着转换思维,这样去为奚州的未来打算。
奚州初初统一,中原的体系更完善,但并不完全适用奚州,奚州的旧体系有许多弊端,也不能全都剔除,丧失他们英勇善战的天赋,一切都在摸索之中,需要为了建立更完善的机构作出尝试。
而阿布高丝毫听不进他的道理,只是更加怨恨,怨恨他的“背叛”,怨恨厉长瑛蛊惑人心,怨恨人心易变,怨恨所有……
亲信罗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缩着,见阿布高许久不说话,便猜到他又起脾气了,立即冲铺都讨好道:“铺都大人,阿布高大人战场上杀敌奋勇,亲眼见着巴勒大人死在面前,还这么年轻就断了只胳膊,好不容易熬过来,心里头难受,这才有些想不过来,您放心,他这回真的想通了!”
铺都严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移动,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随即叮嘱道:“你是他身边信任的人,该多劝着他,若是让我知晓你们挑动他做不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尽,眼中一瞬的杀意却表露分明。
罗浑身一凛,连连应声:“您放心,一定劝着。”
阿布高强压下了怨恨,咬着牙,低头表示:“阿父放心,阿布高以后都听父亲的。”
铺都欣慰,解了他的禁,并叮嘱他:“日后多学习,不要因为断了一只胳膊自暴自弃,奚州正缺人手,以你提前多年学习汉文字和诸项技能的经验,肯定会有一席之地。”
阿布高低低应声。
铺都离开后,罗看向抬起眼依旧满眼阴郁的阿布高,神色一瞬间复杂至极,劝道:“大人,要不算了吧……”
阿布高恶狠狠地瞪向他:“你也要背叛我吗!”
罗赶紧垂下头,“属下知错。”
阿布高方收回视线,眼中血丝遍布,像是已经入了魔。
……
白越得知阿布高重新出来,趁着向厉长瑛禀报公务,表达了对阿布高的担忧:“王有所不知,他是我幼弟,自小任性,断臂后性情偏激,甚至对着阿父大呼小叫,怕是会惹事……”
厉长瑛不甚在意道:“他虽是左相之子,但官职尚微,有父兄看顾,想必也生不出什么事端。”
白越欲言又止,随后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请罪道:“王,我有欺瞒之罪……”
厉长瑛眉头微微挑起,表情兴味。
……
阿布高出来之后,又拉拢起原先和他一起反对厉长瑛官制的那批旧胡人贵族。
得了高位的利寅自然不会再受他拉拢,其余胡人贵族,一小部分有些敷衍,另一部分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远离了新官制的权力中心,心有不甘,便依旧与他同流合污。
阿布高一边使人暗地里挑拨,扭曲厉长瑛的新政策,加深胡汉、男女的对立,一边渲染和契丹人的仇恨,撺掇管事变本加厉地折磨契丹俘虏。
他的小动作颇有成效,确实有一批人轻易地受他煽动,对立情绪越发激烈。
而驻扎地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这一日,白越收集好意见和问题,全都呈到了厉长瑛案上,厉长瑛正着手准备对百姓问政的回应,有人打破了平静——
第一场大雪后,奚州便彻底进入冬天,冻土难挖,原本已不适合再动工,但防护墙和陷阱都还剩最后一段,为了奚州的安危,只能抗着严寒继续修建。
寻常人尚且艰难,更何况忍饥挨打的契丹俘虏。
今日一大早,数十个契丹俘虏同时高烧昏迷,无法起身,其他许多契丹俘虏也病得浑身酸软,精神萎靡。
几个管事在外发现发现少了好些人,立即大声叱骂:“该死的契丹奴!找死吗!”
有契丹俘虏虚弱地求道:“大人,他们热得要死了,实在起不来,能不能给些药救救他们……”
“契丹奴配用药吗!”
“没死就得起来干活!”
几个管事管他们死活,直接闯进毡帐,对着昏迷的契丹俘虏毫不留情地挥鞭子,“起来!快起来!”
毡帐外,契丹俘虏们听着几个毡帐中密密麻麻的鞭子声和大大小小的尖叫声,表情灰败。
豆干陀站在契丹俘虏中,紧闭双眼,双拳紧握,上下颚骨发颤,好像变成了一座石塑,神色中的痛苦又让他看起来像是“活着”。
契丹俘虏们住的毡帐,在驻扎地较为边缘的地方,周遭皆是奚州的兵士。
近两日,由于奚王废除奴隶制,奚州民众不希望契丹俘虏得到宽恕,排斥情绪又有加重,自然也影响到了兵士们。
兵士们受到约束更严格,不会对俘虏们做什么,也不会同情他们。
此时,一些兵士就只是冷眼看着。
没多久,管事们陆续出来,多多少少都赶出几个契丹俘虏,而帐中剩下的契丹俘虏,已经病得人事不知,挨打也起不来了。
他们就那么烧着,被扔在帐中一日,傍晚很可能就凉了。
管事们却不在乎,一味地催赶众人,离开毡帐到走出驻扎地这一段路,他们有所顾忌还收敛些许,出了驻扎地的大门,鞭子又重新挥了起来。
那些病得浑身无力的契丹俘虏被他们安上了“偷懒耍滑”的名头,挨了更多的打。
契丹俘虏们选择了归顺,却始终得不到接纳,处境还越发艰难。
豆干陀看着这一幕,好似下定决心。
他有一定的号召力,还有自己的部落的部下,稍微一号召,便带动不堪忍受的契丹奴隶们愤起反抗。
其他契丹俘虏也随之响应。
数千契丹奴隶突然暴动,愤怒地反扑向鞭打过他们的管事们。
他们虚弱,但是人数众多,没有武器,就搬起石头,一拥而上,瞬间便淹没了管事们,打得他们头破血流。
有管事看势不对,匆忙奔逃回驻扎地求救。
他脑袋上带着血,一跑进驻扎地就开始喊:“契丹奴叛乱!契丹奴叛乱——”
各个毡帐中陆陆续续钻出来许多人,全都满脸慌乱。
他喊了一路,很多人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驻扎地内人心惶惶。
王帐外围的护卫拦住了他,行到王帐前禀报。
随后,厉长瑛召人进王帐说话。
管事避重就轻,回避了他们对契丹俘虏的作为,言语夸张地指责契丹俘虏们没有忠诚,行事歹毒,渲染他们的危害,慌急地求王出兵镇压处决那些叛乱的契丹俘虏。
厉长瑛很冷静,没有过多的分辨他话中的真假,第一时间派厉蒙率驻留的八百护卫前去镇压。
父女俩人前君臣,人后父女。
厉长瑛下令:“抓捕为主,带回来审问。”
厉蒙领命离去。
还未离开的小管事听到要“审问”,眼神游移,冷汗流进伤口,一片刺疼。
厉长瑛复又看向他,温声道:“快去医帐包扎,你的伤不会白受,胆敢忤逆我的人,必将严惩。”
管事莫名打了个寒颤,两股战战、眼前发黑地退出毡帐。
他突然意识到,要瞒不住了……
管事哪里还顾得上伤口,左顾右盼地走向医帐,趁人不注意,便拐了个弯,急火火地跑进阿布高的毡帐。
“大人!怎么办?事情闹大,王就知道咱们干的事儿了,万一……”
他太紧张太害怕,声音都在发颤。
“万一什么?”阿布高无所谓,“难道她还能为了一些契丹奴重罚咱们?”
他不怕,管事怕啊。
“契丹奴是我们的仇人,我们的亲人都死在他们手里,报复怎么了?”阿布高巴不得厉长瑛罚,还生怕厉长瑛不罚,脸上都是兴奋,“她要是维护契丹奴,伤了奚州的心,天神都在帮我。”
那就是正中下怀。
阿布高激动地看向亲信罗,追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拖更多人下水?”
亲信忠心地献策,“中原讲法不责众,此事知道的很多,他们却隐瞒了王,可以将这些人都攀咬出来……”
阿布高第一时间想到一个人,笑容阴冷,“白越……”
与此同时,厉蒙担任卫将军以来,第一次带兵,丝毫没有初次带兵的手忙脚乱,指挥若定,仿佛天生就是个将军。
而赖于厉长瑛一直以来的宣传,以及厉蒙高大的身躯,护卫们对此也毫不意外,甚至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