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父生虎女,王的父亲合该这样。
厉蒙将八百人分成四队,三队在防护墙内沿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抓人,然后带着另一队追出墙外。
契丹俘虏们手无寸铁,身体虚弱,八百护卫皆是骑兵,装备精良。
不到半个时辰,六百护卫便几乎毫发无伤地镇压了暴动,不到一个时辰,厉蒙所率小队便抓回了大半逃跑的契丹奴隶。
管事九死二十余人伤,厉蒙压着契丹奴隶们回到驻扎地关押,等候审判,防护墙的修建不得不暂停。
而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奚州管事们一抬回驻扎地,便引起众怒。
奚州民众本就对契丹奴隶们恨意颇深,不清楚其中有什么内情,也完全不在乎是否有内情,只一味地请愿,强烈要求杀死契丹奴隶们以抵消他们的罪过。
民意滔天。
王帐的厉长瑛都听到了外头的民意。
此时还未审问契丹俘虏,而她的案上,已摆着这段时间管事们对契丹奴隶们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
她召来新的上层官员。左右相,十院院令,校尉及以上的武将,共计二十一人,来到王帐就此事进行廷议。
厉长瑛直接命春晓将管事们的所作所为宣读出来——
管事们克扣契丹奴隶们的食物,克扣了医帐给契丹俘虏的驱寒汤,私自吃了;
他们鞭打契丹奴隶们,间接致使契丹奴隶失足坠落,进而伤亡;
医帐隐瞒了契丹奴隶的伤情;
诸多人欺瞒不报……
就是这些事情累积,最终造成了今日契丹奴隶们的暴动。
厉长瑛将问题抛给众人:“作为王,我不能过于维护契丹俘虏,寒了追随我的人的心,也不能太过严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待契丹俘虏,否则日后再有投靠投降的部落,必定难以心悦诚服,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铺都从听到“欺瞒不报”便面露羞愧。
白越微微有些心虚,怕人瞧出他的异状,低下了头。
他便没能看见,王帐内许多人都露出了心虚羞愧之色。
魏堇泰然自若,翁植、春晓来得晚,不曾参与到俘虏的事,同样镇定。
陈燕娘浑身正气,却在看见泼皮游移的眼神时,冷下了脸。
她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得知,第一时间便会禀报厉长瑛,可她每日忙碌,下头的人对她畏而不亲,又怕得罪她,鲜少有人禀报这些事,倒是泼皮,消息灵通……
陈燕娘生气地瞪视泼皮。
泼皮回避她的视线。
陈燕娘更生气了。
陈燕娘能想到的事情,厉长瑛理所当然也能想到,她转向泼皮,质问于他:“为何瞒而不报?”
泼皮直接滑跪,但仍然不觉得事态严肃,还在试图找借口脱责:“民众对契丹有怨气,需要宣泄,属下以为不会出事……”
厉长瑛厉声斥道:“这是你违背王令、瞒而不报的理由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泼皮是她的亲信,从中原便一直跟随他,众人皆未想到她会当众斥责。
泼皮本人似是也没想到,面露震惊和难堪。
魏堇垂眸,有些许心不在焉。
翁植与他交好,眼露担忧。
彭狼抓耳挠腮,有心为泼皮求情,看着厉长瑛的怒容,又不敢张口。
而陈燕娘绷着脸,丝毫没有为他求情之意。
最后,泼皮有些置气道:“是我错了!您责罚吧!”
厉长瑛似是不满他的态度,大为失望,“我信任你,你如今却张狂的连我的命令都置若罔闻了……”
泼皮咬牙,不甚服气地梗着脖子。
翁植、陈燕娘、彭狼等人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眼神催促他服软认错,不要这样不给王面子。
“不知悔改!”厉长瑛更加失望,也更加愤怒,冲动之下,当庭重罚,“撤掉陈泼刑狱院院令一职,贬为庶民!”
“王!”
彭狼惊呼,“罪不至此!”
也有其他人为泼皮求情。
反倒是泼皮本人,愤愤不平,挺着背硬邦邦地接下了责罚。
惩罚落地。
王帐内一片寂静,谁都没想到契丹俘虏暴动一事,首当其冲的竟然是泼皮。
厉长瑛面无表情,转向其余人,“尔等若有过错,主动认错,我从轻发落。”
她话音落下,巫医院院令常春生常老大夫缓缓起身,躬身拱手道:“老夫有失察之责。”
他虽然担着巫医院院令之职,实际不擅长管理,每日沉浸在研究医治疑难杂症之中,一些杂事多是徒弟款冬负责,医帐的巫医若有瞒报,他确有失察之责。
常老大夫说明完医帐的情况,便等候厉长瑛的责罚。
其他人也在等着看厉长瑛的责罚。
厉长瑛罚了常老大夫半年的官俸,责令他查明帮助管事欺瞒的巫医,将功补过。
常老大夫叹息一声,领命。
厉长瑛的目光又扫向其余人,落在了铺都身上,显然她知道阿布高在其中也有作为。
铺都叹气,正要起身,白越站了出来,“我也听闻了此事,只是念及弟弟,替他瞒了下来,阿父并不知情,求王责罚。”
铺都微惊,复杂地看着二子。
白越垂着头没有看他。
厉长瑛似是没有怀疑他的话,略过铺都,只罚了白越官降半级,罚官俸一年,下不为例。
其余人又有主动承认错误的,皆小惩大诫。
泼皮惹怒厉长瑛,罪责最重,直接从院令变成了庶民。
廷议结束,众人退出王帐,瞧向泼皮的眼神都有些同情。
彭狼安慰他:“王就是太生气了,你好好认错,以后肯定会重新得到启用的。”
泼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正好我也舍不得燕娘,到时候我就随她去东城。”
陈燕娘听到他这一番话,脸色阴沉的好似能挤出墨,径直从他身边略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泼皮目光一路跟随她,表情也沉了下来。
彭狼就像是夹在父母中间的孩子,看看远处的那个又看看这个,不敢说话了。
……
阿布高还没有使手段,廷议契丹俘虏暴动的结果就几乎与他所期待的大差不差,而且还有意外之喜。
他打听到泼皮一个人走到驻扎地南边,便迫不及待地跟过去。
泼皮背影落寞。
阿布高在他身后,状似偶遇,吃惊地出声:“陈大人?!”
泼皮回头,脸上的表情从颓唐转为伪装的淡然,“阿布高大人怎么在这儿?”
阿布高是铺都之子,哪怕没什么高位,旁人也都客气几分。
泼皮往常与他接触过几次,也都客气热情,算是难得与阿布高有些“点头之交”的汉人。
当然在此之前,并不亲近。
此时,两人都受了责罚,阿布高一副同病相怜的模样,唉声叹气道:“咱们是难兄难弟~”
泼皮表情变淡,不想多提,也不想接他的茬。
阿布高自顾自地表露对他的遭遇的同情和不平:“我确实报复了那些契丹俘虏,受责罚也畅快,可陈大人跟着王出生入死,没想到只是因为一群契丹奴就如此冷酷,实在叫人看不过去……”
泼皮眉眼阴翳,显然也颇有芥蒂。
阿布高欣喜,趁机与他加深交情。
……
隔日,王庭公布了对契丹暴动一事的处置。
涉事的管事全都贬为庶民,包括阿布高,并且对外公布他们的恶行。
另外,审问出契丹俘虏暴动的主谋四人,直接在驻扎地外处以死刑,以儆效尤;报复管事直接致管事伤亡的契丹俘虏一百二十八人,鞭刑一百,其余人等只要参与全都鞭二十。
而豆干陀这个真正的主谋,因为他部落中的属下有志一同地隐瞒了他的作为,是以他不在死刑之列,只得了二十鞭。
契丹俘虏相较于奚州的人,惩罚更重,而相较于他们叛乱暴动的行径,似乎又没有那么重。
整体来看,勉强算是公平,至少管事们犯了错,责罚是变成庶民,以后立功还有机会,契丹俘虏却是真的受了刑。
不过一些奚州民众在有心人的搅弄下,皆认为管事们的行为或许不对,可谓是大快人心--
“那些契丹奴活该!”
“他们杀了奚州那么多人,死了也不能赎罪!”
“他们凭什么吃奚州的食物?还要我们的药来治他们的伤?”
“死了倒好,省了我们的粮食!”
“陈大人和阿布高大人不该受到那么重的责罚……”
也有人思考后,持有不同意见——
“管事私自贪吞了许多契丹俘虏的食物和药,那都是大家的东西,王罚的还轻呢。”
“他们耽误防护墙和陷阱修建,怎么补偿?”
“奚州苛待俘虏的事情传出去,各部落还会不会愿意投诚我们?”
更多的人不讲大局,不讲道理,只讲食物、仇恨、立场这些和他们直接相关的利益问题,双方吵来吵去,谁都不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