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的弓箭必不可少,每日都在大量制作,送往库房备用,这一个多月翻新和新造的弓箭,已经堆满三个毡帐不止。
这是众人皆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组件,普通工帐的匠人按照上头的指令打磨制作完成,会送进一个单独的毡帐里,有的木头组件太大,就会堆放在毡帐外
几个工匠每日在里面凿凿打打,外面还有卫兵看守,小菊频繁出入,有时会抱着一个玩具一样的木制小物件送到魏堇帐中。
魏堇偶尔见一见这几个工匠,工匠们在他毡帐待一段时间,离开后没多长时间,小菊会再次送一个新的玩意儿给魏堇。
工帐随着驻扎地的需求日益增多,有人看见了,也只当是他喜好如此,工帐给他做了些玩具。虽然也有人不满他耗费人力,但多数人都习惯了特权阶级存在,这件小事完全没在驻扎地引起什么波澜。
直至叛乱结束,驻扎地要紧急备战……
毡帐内空间有限,不方便组装较大的东西,工匠们便将一部分碍事的物件推了出来。
有的是成品,有的是半成品,有的隐约能从外形看出是什么,有的完全看不出用途……
工匠们在外面组装,普通工帐的匠人们出来打下手帮忙,看着那些东西,听到名字,才意识到,他们好像做了一些了不起的东西……
叛乱结束后的第一天傍晚,所有人简单果腹,便继续焦灼地备战。
哨兵已经回报,发现了契丹大军,他们需要准备地更充分,连莫森、魏雯小山他们这样半大的少年和孩子们也都和大人们一起尽力战备。
但……
防护墙和陷阱挡得住契丹铁蹄吗?
他们……真的能牵制住契丹大军,等王回来吗?
所有人都没有底。
偏偏魏堇和铺都共同决议,下令将更年幼的孩子们和不成战力的人及一部分牲畜、财物则迁往濡水南岸,一旦驻扎地破了,他们就投向薛家寻求庇护。
命令下达,驻扎地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悲壮起来,处处寂然,所有人都静默地忙碌。
这时,魏堇邀请大祭司、铺都、翁植和一批上层官员暂停其他事务,前往工帐。
众人怀着不解前往。
巨大的篝火照亮工帐外的空地,工匠们忙碌又安静,影子在火光的的照映下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好似会突然变成鬼魅将人吞食干净,让这里变成“坟墓”。
“大祭司。”
“左相大人。”
“右相大人。”
“白越大人……”
“陈大人……”
工匠们发现来人,纷纷暂停问好。
魏堇和铺都等人回应后,小菊让他们继续。
众人注意力被一侧的奇怪车辆吸引去。
白越问:“这是什么?”
木车下方镂空,能看见不同大小的齿轮互相嵌合,上方,一根拉索连接两个木人,中间一只小鼓,似乎是用来敲的。
其他官员打量后,也都下意识地望向魏堇。
他们觉得,可能是魏堇这样的贵族玩乐之物……
小菊开口介绍道:“这是记里鼓车,右相大人和工匠们一同研究制造的。”
她简单说明了一下运行原理。
一众官员眼神惊讶又迷茫,又看向了另一个同样酷似玩具的车辆——镂空的车厢里也有一堆大大小小横竖嵌合的齿轮,上面一根立轴,立轴上一个木人,伸手指着前方。
小菊道:“这是指南车。”
官员们围着它们研究,大祭司和铺都也没忍住,凑了过去仔细研究,但研究半天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机械车竟然可以有记里和指南的作用。
他们自然不能懂,这是朝廷里才有的东西,根本流传不到民间,如果不是魏堇身份特殊,致力研究,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除了这两辆机械车,还有未完成的立式风车、龙骨水车、水转连磨等水动机械,都是为将来放置在濡水上以便节省人力打造的。
奚州不耕种,小件的耕犁、耧车等农具自然也很罕见,全都引得铺都和胡人官员忍不住上手尝试。
小菊和制造它们的工匠们皆与有荣焉。
这就是中原的创造力,他们会为了生存不断地改变恶劣的生存环境,不断地创造,而不是掠夺、强占。
“左相大人有兴趣,日后再试验也不迟,今日是为了给你们看防卫契丹军的武器。”
铺都等官员一听“武器”,便是意犹未尽,也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向魏堇所指之处。
几个工匠将横放在地的木制物件一一立起来。
倒地时形状不清晰,一立起来,大家马上便认出来,是投石车。
巨大的木杆上方有一根杠杆,两方分别有皮兜和绳索用于投掷,底下安装了木轮可以推动投石车到专门的位置,方便移动,届时横列在阵前,一同投掷,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伤害和打击。
众官员惊喜,纷纷追问有多少。
工匠回答:“现有十七架,加紧赶制,一日夜能做出五架。”
“太少了。”铺都不满足,“若是能拉开投石阵,必定能大挫契丹军。”
工匠道:“来不及的,而且就算有那么多投石车,石头也不够。”
他们光顾着喜,才想起来还需要石头。
石头从哪儿来?
小菊骄傲道:“王早就有准备了。”
投掷的石头就用修建防护墙时凿下来的碎石。
当初剩下的石头都成堆摆放,留作后用,当初众人想得不过是建筑用,此时摇身一变,就成了武器,物尽其用,丝毫没有浪费。
只是石头要打磨成圆滑的球状,才不会勾住皮兜,影响射距或者干脆射不出去。
前段时间和这两日加紧打磨,也只磨出百余个石丸。
有人提出担忧:“石头不够用啊,怎么办?”
官员们忧愁中又带着一些埋怨之色,“若是早做准备就好了……”
“基本生存尚不能保证,岂能抽得出太多人手?若真那般过早准备,不过是引得人心惶惶。”魏堇神色淡淡,直中要害,“早准备不会被反对吗?王颁布了许多政令,都是为奚州计深且远,却反对者众多,其中有多少皆是为反对而反对,为自身利益而反对,非是为整个奚州的前途。”
这话一出,着实有些打胡人官员们的脸,尤其是铺都,脸上的血色都散了许多,苦涩而沉默。
魏堇情理兼顾,软硬兼施,随即又缓和下语气,“王并非防着诸位,一来确实时间紧,工帐也在摸索,无法大规模制造;二来战事悬而稳定,驻扎地初稳,不能使人心惶惶;三来便是奚州损失了大量精英之辈,重新培养需要上下共同努力,徐徐图之,此时投石车拿出来,也是为了稳定民心,实际上其中的难处和压力,只能左相大人与我等共同承担。”
上下层的认知达不到,即便工帐大量筹备,他们也不会信任,所以才没有广而告之,而是厉长瑛垂直命令,工帐直接遵照她的命令去做。
铺都和这些胡人官员多番打击之下,思维扭转了不少,本身也是奚州的精英阶层,不完全按照阶级利益思考,放眼出去,也能理解魏堇所言,就算不理解,也识趣,表情趋缓,纷纷附和。
这时,小菊方才骄傲地插话道:“千工院做了其他准备。”
一众官员的目光转向她。
小菊如数家珍,抬手指向了另一个巨物——由攻城的撞车改造,将原本应该横挂的巨大木桩变成了垂直而下放置,由木质轴承辅助运作,变成了凿冰车。
“现在正值寒冬,没有足够的石头,但我们有冰,冰可以源源不断地取用。”
她一说,官员们都一脸恍然大悟——
“对啊,怎么忘了还有冰。”
“你不说我们都没想起来。”
“冰球确实比石球要容易打磨啊!”
铺都更是顺着这个思路拓展道:“驻扎地的南方便是濡水,濡水结冰,人可从上方通过,这一方位并没有其他防护,先前还担心契丹人若绕后攻入,驻扎地很容易会失守,可若是凿冰,没有冻实的冰面就会成为陷阱和屏障。”
他越说越喜,其他人的表情也明朗了几分。
小菊指向工匠中一个年轻但是脚在战后落下残疾的胡人和地上的模具,道:“后来农提醒了大家,为啥要费力凿冰,而不是冻冰球,所以工帐又转而大量打磨模具。”
众人又意识到他们陷入到了思维惯性,忽略了水和冰的特性,更加惊喜。
极限生存的挤压下,智慧爆发。
他们确实不必打磨,他们可以“浇筑”,冰冻,只要将水灌进模具里,等到结成冰球,比磨冰球还要省力!
他们只需要打磨出足够的模具就行了,省了很多步骤。
官员们目光赞赏地看向叫“农”的胡人新手工匠。
农不难忍激动地挠头,道:“我只是随便一说,我不说别人也会想到的。”
小菊肯定道:“别人是否能想到,你都是第一个想到的。”
魏堇也予以肯定,点头,并且再次强调道:“王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忠诚于奚州的人,奚州会给每一个人机会,也不会掩盖谁的功劳,你很灵活,未来大有可为。”
农再控制不住,激动地面红耳赤,红着眼睛大声道:“我会努力的!”
曾经的奚州,残废就会成为弃子,如今他重新被肯定,何尝不是一种激励。
工匠中也有其他身体有疾的胡人,也都露出了渴求和希望,身上的丧气都淡了几分。
而汉人工匠们同样如此,对这片土地的归属感和这片土地的统治者的忠诚与日俱增。
这种变化,是从厉长瑛和她意志的执行者们一次次的践行中生长出来的。
厉长瑛说的话做的事,从来就不是头脑一热。
突然,有胡人官员面露震惊,“难道王决定在此驻扎修建防护墙时,就已经在为防守战做准备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张口结舌。
厉长瑛竟然想得那么远吗?
如果她想得比所有人都远,从那么早就开始,为长远打算,那她和習部的交易,取消奚州的旧制建立新制等等,是否都有他们未曾想到、不能理解的用意?
这是很多底层胡人无法理解的思维模式。
他们的思维惯性就是活今日不知明日,抢到就是赚到,哪里想过子孙后代,从长计议?他们活着尚且不易,哪里想得到子孙后代?
倒是在场胡人多是曾经各部贵族,对他们权势的延续有贪婪和野望,所以有所筹划,可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也更加吃惊。
一行人无论胡汉皆哑然失语。
白越再次深感庆幸,对厉长瑛也越发忠心,不敢有异心,同时又不由地眼露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