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高反叛,可他从来没有深入过如今奚州的管理,一切都是想当然,因此不了解各处的忙碌并不是无的放矢。
不知道他在地下会不会后悔他的愚蠢……
铺都同样想到了阿布高,已经叹不出气。
魏堇看着众人的表情,突然问道:“诸位可想过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后的奚州是何种模样?”
一群人面面相觑。
魏堇又换了种问法,“百年听来很长,不过是两三代人,你们想过子孙辈如何生活吗?或者,你们有何期望?”
胡人官员们仍旧没说话。
阿勇迟疑地开口道:“如果我们保住了奚州,真正获得了生存的时间,我应该会更努力地做事,让我的女儿小春花可以健康长大,我或许还会有其他的孩子,如果奚州变得更强大富裕,他们就不会像我们这么艰难了……”
小菊道:“我希望亲人过得好,我也希望能尽力帮助王实现她的追求,那也是我的追求。”
陈燕娘则坚定道:“我曾经的家乡在中原,奚州是我新的家园,奚州强大,就可以不受外敌侵扰,奚州的孩子们都可以平安健康地长大,王希望奚州十年百年后依然□□,我就愿意为此奋斗,哪怕付出生命。”
一句“哪怕付出生命”说得掷地有声。
方才的阿勇、小菊和彭狼等人闻言,纷纷宣誓“愿意为奚州付出生命”。
泼皮夹在中间,有些不同。
他说得是:“我愿意为王付出生命。”
魏堇瞥了一眼泼皮。
泼皮理直气壮,眼神半分不躲闪。
没人注意到他话中的不同,就算有其他人注意到了,为奚州和为厉长瑛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一群汉人愿意为了奚州付出生命……
生在奚州的胡人们内心都不禁震荡。
他们不甘落后,陆陆续续表明心志:“愿为奚州而战。”
但魏堇看来,他们的信念还不够明确。
他们可以有各自的部落、阵营,各自的私利,可部落、阵营和私利绝对不能大于奚州,他们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根植于心的信仰,为什么而战,为之而战的“奚州”背后代表着什么……
危机来临,一次又一次地放下芥蒂一致对外,才会让奚州越来越紧密地凝聚在一起。
在此之前……
“诸位常以胡汉有别论道,殊不知,胡汉或许本就同根同源。”
魏堇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众人的思绪,引得众人全都面露惊诧、怀疑。
“我与王在中原时,曾谈及鲜卑的来源,中原记载,有说是匈奴别种,有说是北地古部落南迁,亦有说中原汉人北迁……入燕乐县以后,我曾遍寻古籍,探访本地遗老,直至来到奚州后和大祭司、左相大人多番交流,奚州各部追溯起来,亦不外乎这三种出处。”
大祭司和铺都皆点头。
大祭司和各部的大姓不似普通的部众,常常没留下后代就死去,他们皆有传承的方式,虽然难免会在动荡中有所遗失,但大部分会有留存。
现在的奚州各部,大多是鲜卑遗部,而鲜卑曾经强盛一时,投靠投降的大小部族、势力更多,十分繁杂,但总体而言,确实如魏堇所说,没有太大的出处。
可就算如此,跟“同根同源”又有什么相干。
众人皆眼带质疑。
魏堇有理有据道:“以近处言,鲜卑败落,许多胡人投降、逃入中原王朝,河北诸郡的胡人融入中原,几十载后就变成了汉人,而旧时亦有汉人来到关外,数十年后也变成了胡人。”
“如今从中原逃到关外的难民,为数不少可能是当初入关的胡人,亦或是有胡人血脉,多年后因缘际会返回到奚州,王便是如此,诸位可认可?”
一群人迟疑片刻,便点头表示认可。
确实有一部分如此,但若仅以此就说是“同源”,过于牵强了。
众人眼中质疑仍旧未消减多少。
魏堇不慌不忙,“北狄各部近百年才有文字,传承时常断绝,而中原有史书记载,北戎的祖先名为獯粥,乃是殷王之子,王无道,獯粥率众避居北野,随畜迁徙……”
他从獯粥开始,对应中原历朝历代,将奚州乃至于北狄的历史及和中原的交往融合一一道来。
这些,魏堇曾经在给厉长瑛讲授时曾经说过,因此用词清晰,语速流畅,十分可信。
翁植反应极快,在魏堇开口后,便一边肯定地点头,一边时不时引经据典地作出补充。
这是一段极长的历史,需要极强大的知识储备,而在场众人的大脑就像是一张白纸,原本只有他们生存的几十年有浅淡的墨迹,突然被填满,完全超出负荷。
一群人越听眼神越呆滞,满脑袋浆糊,已经没有能力分辨真伪,更准确地说,他们根本没记住。
魏堇再次讲回到鲜卑时期,鲜卑建立的王国曾经统领过中原北部一段时间,为了息战火,中原王朝皇室亦和鲜卑王室通婚,厉长瑛的“祖先”宇文氏的某一位王就和中原和亲,迎娶了前朝一位“公主”,而前朝皇室和本朝皇室又有血亲,同理,身为“宇文后裔”的厉长瑛和中原皇族亦是血脉相连。
“???”
众人随着他们的讲述渐渐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大脑停止转动,无意识地转向大祭司,求证。
东胡没有记录成册的史书,到底吃了些亏,无法分辨真伪。
而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故事内容,目瞪口呆地看着魏堇和翁植。
魏堇背手而立,淡定如斯。
翁植也没有露出丝毫慌张。
三人不由地心生敬仰,不是说君子不妄言吗?他们怎么做到这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目光中心,大祭司神色庄重,肯定了他们的说辞:“宇文氏强盛时,确实曾和中原和亲,迎回一位中原公主。”
铺都亦是点头。
泼皮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和陈燕娘对视。
竟然不是胡说八道?!
这时,翁植开口,又讲起林秀平出身:“中原能读书的人家皆非寻常人,王的母亲林氏乃是魏郡大姓,父辈虽然是没落旁支,但嫡系在本朝曾官拜吏部尚书,有一女入侍宫廷后,生下一子,便是先帝……”
言外之意,厉长瑛无论是从父辈论还是母辈论,都是“天选之人”。
在场众人的嘴巴根本合不上。
尤其是汉人,他们对皇权的敬畏到骨子里,震惊之余,对厉长瑛的认同感一下子就达到了新的高峰。
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
再说下去,他们真的要信了。
他们此时的反应,便是厉长瑛初初听到时的反应。
装宇文氏也就罢了,反正无证可考,攀扯中原皇室和门阀大族,厉长瑛的脸皮再厚也有些臊,她当时听魏堇说完,都不敢听第二遍,千叮咛万嘱咐魏堇,下次不要当着她的面说……
魏堇眼前划过厉长瑛的可爱反应,眼里泛起柔意,片刻后想起厉长瑛如今安危未知,眼神又淡下来。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人在关内为汉人,在关外便是胡人,若是非源,合该如西域色目人,高鼻深目瞳色发色皆与众不同。”魏堇没有就此再多赘述,话锋一转,“诸位,天神赐予勇者长生,何来长生?厉长瑛降临于世,王于奚州,便是指引,若无半点恩泽于世,死后不过是一抔黄土,而身体殒灭,后代铭记,精神永存,便可长生。”
一个汉人,来为北狄的天神传道长生,总归不够有说服力。
大祭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论道:“何来恩泽?”
魏堇道:“我与她初遇之时,她尚且天真,所求是一片净土,我心中认定,世间并无净土,她必然要失望透顶,或许还会一蹶不振……”
在场众人闻言,无一不在胸中反驳。
净不净土他们不知道,但王没有一蹶不振!
厉长瑛只伤过,没蹶过!
“她果然没有找到净土……”魏堇眸光渐柔,“但她的选择,是去战斗,去抗争,去创造……她要将奚州变成她心中的净土!我等此生或许不会得见,可怎知子孙后代不会有?诸位追随于王,为奚州而尽力,不就是在恩泽于子孙后代?”
生命的归宿在何处?
人间总有许多疾苦,人们便向往死后极乐,可那不过是幻象,活着体会到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奚州不缺战意,但为何而战?仅是为了生存,为了掠夺吗?
人们永远会为义无反顾的牺牲而震撼。
魏堇直接将厉长瑛一直以来传递的信念和天神赐予的长生具象化,什么样的人才是值得世人尊崇、后人铭记的勇者?
不是有勇猛无仁义的刽子手,是为理想,为未来,为子孙后代而奋不顾身的厉长瑛和那些随她以身试险的骑兵们,也是现在为了抵御外敌无一退惧的每一个人。
这种北狄叙事的为大义的牺牲,为子孙后代的牺牲,和汉人对生前身后名的追寻,异曲同工。
可又有些不同。
“王为保卫奚州而牺牲的勇士们立碑,而此战之后,王会在濡水畔立《濡水石铭》,将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功绩篆刻在上,留待后人瞻仰。”
魏堇言时,也看向了工匠们,特意在农身上稍有停留。
他肯定着所有人的付出,哪怕只是一个工匠,一个最普通的存在。
工匠们激动不已。
年轻的官员们眼中也浮现炽热的光。
神明是遥远的,英雄却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因被铭记而长生……
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渴望成为英雄,渴望在奚州留下他们的名字。
一行人对视,战意凛然,意志统一且坚定——
“愿为奚州而战 !”
统领们不畏战,又将魏堇这一番言论传递出去,上行下效,民众自然也升起千万人往,我亦往的战意。
畏惧是人性,而无畏,是因为他们有信仰。
他们的王为了奚州的未来和子孙后代深入险境,他们怎么能拖后腿?
整个驻扎地都仿佛燃烧了起来,连最不愿意劳作的云哪类人,也受到群体的感染,几乎忘却时间,不辞辛苦地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民众对厉蒙和林秀平夫妻的态度异常尊重。
夫妻二人不明就里,各自询问后:“……”
尤其是林秀平,她万万没想到,连她都能有新祖宗,她爹在地下知道吗?
厉蒙带兵在外,不便回来,林秀平百忙之中找见个空隙,见到魏堇,表示担忧:“阿堇,我父亲祖上与你所说的林家并非一家,这实在太容易拆穿……”
魏堇从容道:“林姨,你忘了我祖父是谁了吗?”
林秀平一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