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护墙上的士兵直面契丹大军的恐怖冲击,皮甲面罩结满寒霜,帽檐下的眼神凝重, 身体随着契丹大军的临近越发绷紧,双脚却扎进了地面一般,不动分毫。
防护墙下和东南陷阱防御线内的士兵们看不见契丹大军的身影,双脚却能感觉大地强烈地震动, 双耳能听到战马嘶鸣,呼吸粗重, 白色的哈气从面罩钻出,几乎糊住了眼。
厉蒙在前线等待多日, 第一次骤然直面即将到来的战争, 热血直冲头顶, 烈酒爆燃一般轰然炸开,理智还在灼烧,身体却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在此之前,魏堇一遍遍地进行沙盘推演,所以此刻, 厉蒙的每一个口令都有条不紊且坚定果断。
他好像生来就该战斗,和他的女儿一样。
将军稳如泰山,军心便不乱,士兵们迅速冷静,像他们训练的那样,从四散状态逐渐汇成一条条线,赶往不同的目标点。
厉蒙上马,飞驰向防护墙。
驻扎地内外,忙碌的奚州民众都感受到了地面的震颤,纷纷驻足,停在原地,仿佛时间停滞,静止。
契丹大军来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无法抑制地心如擂鼓,又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终于来了……
是胜是败,是生是死,都在这一战了……
各处的管事们一一回过神来,纷纷急声催促——
“继续!”
“别停下!”
“快!”
工帐里,工匠们埋下头加快手速打造投石器、箭矢、武器……
河岸边,年长的和年少的人不顾手上的冻伤,取水、灌模、脱模、装车……
各处通往前线之间,牛车马车来往不绝,运送冰球、水桶、箭矢……
已经疲惫不堪的人们燃烧最后一丝心力一般为近在咫尺的战事疯狂地备战,争取更多胜利的可能。
王帐,魏堇和铺都一同快步走出来。
魏堇命令卫兵:“速速召集所有将官!”
“是!”
卫兵领命而去。
防护墙外——
契丹两万大军缓缓停在远处,和墙上的奚州士兵遥遥相望。
两方之间隔着三四里的缓冲区,寒风凛冽,雪地上露了一点点头的枯草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而瑟瑟发抖。
寂静代替喧嚣。
猛兽停下前进脚步没有让对手感到庆幸,而是如同箭在弦上,铡刀悬在头顶上一般更加令人窒息。墙外的契丹大军士气恢弘,墙上的奚州士兵则像是弱小又肥厚的猎物,在野兽的盯视下不敢动弹分毫。
孰强孰弱似乎毫无悬念。
此次契丹带兵的大将是达稽部的首领泽木,人高马大,阔额方腮,威风凛凛。
泽木骑坐在马上,微微扬头,望着护墙上稀疏而立的奚州士兵,态度轻慢地询问身侧的耶律图珲。
耶律图珲眼神气恨,语气阴沉,“以前没有,应该是最近新建的。”
泽木不在乎耶律图珲克制的脾气,眯眼打量远处的防护墙,细思片刻,一面命大军暂时停在此处,派人上前喊话给奚州施压,一面派探子悄悄绕去周围打探敌情。
一队契丹兵脱离大军,向防护墙疾驰而来。
墙上的奚州士兵屏气凝神,紧盯着那一队契丹兵。
不多时,一队契丹兵停在一射之地外,其中一个契丹将领模样的雄壮男人出列。
“上头的人听好了!我身后是两万横扫各部的契丹铁骑!不想死的就速速投降!”
契丹男人的声音雄厚,充满了桀骜和自信。
防护墙上,奚州士兵们左右互看,无人答话。
契丹男人有些恼火,扬声喊道:“让你们的统领来回话!”
他对奚州态度颐指气使,轻视意味不加掩饰。
奚州士兵们怒目而视。
弱者的愤怒没有任何震慑力,契丹男人戏谑地欣赏他们的愤怒,看向身边的人,继续刺激道:“他们连个能回话的人都没有,难怪女人能当王哈哈哈哈……”
一队契丹人哈哈大笑。
笑声被风送到了防护墙上,奚州士兵们一阵骚动,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回骂。
暂时受命,负责此地守卫之责的校尉木勒及时喝止:“不要被他们激怒。”
下方,契丹人见他们不回话,叫得更欢。
士兵们强忍回嘴的冲动,憋屈极了。
这时,有几个士兵听到了什么动静,先后回头,面露喜色,喊道:“卫将军!”
木勒和其他士兵闻声,也都转向同一个方向,行礼。
底下叫降的契丹男人眯眼。
片刻后,厉蒙高大的身影一点点出现在防护墙上方,他身披铠甲,手握长矛,气势迥异于其他奚州士兵们。
契丹男人意识到厉蒙不一般,笑容微收,高声劝降:“你是奚州的大将?奚王离开驻牧地,你们奚州就剩下一群老弱病残了吧?你们能抵抗得了契丹大军吗?投降才能保命!泽木大人说了!投降不杀!契丹会优待你们!”
墙上一片寂静,厉蒙沉默地回视,更无人回话。
喊话的契丹男人恼怒,转而恐吓奚州士兵们,“你们打不过我们契丹的勇士们!不投降,男人就得死!想想你们的女人,想想你们的孩子!你们死了,他们都得要充作奴隶!”
他身后,契丹大军铺陈开,如同暴雨前夕涌动的黑云,浓重的黑云中蕴藏着电闪雷鸣,只需要轻轻一触,就会撕碎黑云,恐怖的雷暴和滂沱的大雨就会铺天盖地地砸在奚州士兵们身上。
奚州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握紧兵器,呼吸沉重。
敌人的强大昭然若揭,极致的威胁和压力之下,他们无法抑制地恐慌战栗。
士兵们扭头看向此时此地的最高将领厉蒙,他们都希望将军能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这么压抑。
厉蒙视线上移,望了眼远处黑压压的契丹大军,终于开口“示弱”一般道:“告诉他们,我们无权做决定,需要汇报后再答复。”
他们的目标不是要和契丹死战,是要拖住这两万大军。
先用“拖”字决,能多拖一刻就多一分机会。
木勒立即代为喊话,将他的意思传给契丹人。
底下的契丹人交头接耳几句,一骑离开小队,返回大军回报。
厉蒙也派了一人回驻扎地禀报,随后便站在墙头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的契丹大军。
驻扎地,王帐外——
除了在驻扎地外戍守的武将,其他官员陆续赶过来。
“左相大人……”
“右相大人……”
所有人都穿上了护甲,就连翁植也不例外,等候命令。
铺都是左相,官职最高,然他开口第一句却是对左右宣布由魏堇主指挥。
他对魏堇道:“你留在这儿指挥调度,我去前线。”
众人皆惊。
魏堇亦是微顿,“左相大人?”
白越满脸惊异,急急开口,欲要劝说:“阿父……”
铺都鬓角压满白霜,粗糙的大手握紧腰间弯刀,抬手制止白越的话,眼睛认真地看着魏堇,托付一般道:“我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有本事有胆识,守住这一次,往后……奚州就看你们了。”
他话说到最后,扫过在场的年轻官员们,最后最后看向他仅剩的儿子,目光中带着期许。
所有人都神色复杂。
而白越喉咙哽住,嘴唇微动,嗫嚅半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奚州最崇敬的强大勇士,也不是铺都最欣赏的儿子,从没被期待过……
此时,铺都的期许是什么?
白越清楚……
一旁,魏堇没有任何迟疑,冲铺都拱手,郑重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战场上只需要一个果断且运筹帷幄的主帅,魏堇的能力近来已经展现无疑,他足够了解厉长瑛,每一个决策都令人信服,确实比已经老迈的铺都更适合指挥。
战事当前,铺都愿意让权,魏堇接过责任和担子,众人不但不看低,反倒对他充满敬重。
无论如何,这一刻,他的胸怀都对得起他曾经奚州最强部落首领,奚州无冕之王的身份。
众人带着尊敬而感激,一同躬身拜下,郑重应声。
魏堇二话不说,行主帅之职,作出指令:“北防护墙可阻挡骑兵,易守难攻,契丹人必定会寻找突破口,第一场仗不出意外会转向东部,左相前往防护墙,观察契丹动向,随时汇报,准备策应厉将军。”
铺都点头。
魏堇补充:“若契丹人有向西突破之势,也即刻汇报。”
“好,我先走。”
铺都话毕便大步走向战马,准备赶往前线。
白越下意识跟随两步,眼见父亲和亲卫翻身上马,两腿一拍,便头也不回地向北疾驰而去。他想要说什么,最终也没来得及说出来。
“陈燕娘、陈泼、白越听令。”
陈燕娘和泼皮迅速出列。
“陈燕娘在!”
“陈泼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