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霆认真地劝说:“我们力气小,留在驻扎地能够做的事情有限,可能还需要大人们顾及我们,但我们和那些更年幼的孩子暂时离开战场,照顾好他们,大人们就没有后顾之忧,怎么不是帮忙?”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稍稍冷静下来。
那兰还是不甘心,“斡泰……”
“斡泰是木昆部旧首领的儿子,他们是木昆部的少年勇士,他们想要为木昆部的孩子争取更好的待遇和未来,是他们甘愿冒着战死的风险挑起的责任。”那兰是带头的,魏霆便直视她,与她讲道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长辈在前面顶着,就为了保全我们,不思为长辈们分忧还要去烦扰他们,不是添乱是什么?”
那兰无法反驳,漂亮明亮的眼睛狠狠地瞪魏霆,一眼,扭头,两手一叉,环在胸前,眼圈却微微泛红。
好些个胡人孩子也都被魏霆一句话说得红了眼,啜泣一片。
固若金汤是一个美好的激励,可战场上怎么会有万无一失,他们心底都很清楚,这一分别,不知道谁和长辈就会变成永别。
魏霆忍下鼻间酸涩,认真道:“无论是冲杀在前还是撤离都是为了保全,我们虽年少,却还有更小的孩子彷徨无措,长辈们对我们赋予重任,我们也要担起责任。”
那兰神色松动。
魏霆见状,才瞪向魏雯和小山。
魏雯和小山方才情绪就有所冷却,对上他的眼睛,讪笑着转向其他人,反过来跟魏霆一起劝说大家听从安排。
孩子们意识到他们不听从安排本身就是在帮倒忙之后,也不再叫嚣着要去找魏堇,转而询问他们应该怎么做更好。
那兰也用余光瞥魏霆。
老族长班莫奇和春晓负责孩子们撤去濡水南岸,魏霆便带着魏雯、那兰一起去找春晓。
王帐里,魏堇听完春晓的汇报,眼前闪过魏家三个孩子曾经泪水涟涟的无助样子,眼神心疼又欣慰。
如果可以,谁不想他们平安顺遂地长大呢?
魏堇交代春晓分派他们一些事情,让他们参与到守卫奚州的大事中,从中锻炼。
春晓听令,之后便适当放手。
孩子们极重视春晓下发给他们的任务,一丝不苟地完成。
小山灵活,魏雯亦是家学渊源,娜仁是胡人小孩的小头头,积极热情却稍显莽撞,相较之下,魏霆渐渐成长起来,性格严谨又敢于承担责任,关键之时亦能做出决断,且组织能力完全不逊于当下奚州大部分成年人,很能服众,渐渐成为了这些孩子们的领头人,辅佐春晓进行调度。
春晓适时回报给魏堇,转头就按照他们的特性明确了职位,让他们管理起来更加名正言顺。
小官员们一起商定,谁主要负责照顾更小的孩子,谁主要负责看顾牛羊,谁主要负责放哨,谁又主要负责食物等,头头是道,竟然组织起一个孩童版的缩小的管理架构,还磕磕碰碰地运转。
一时间,孩子们迅速长大,从手忙脚乱到井井有条,越发像模像样。
班莫奇和春晓身上都轻松了几分,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欣慰和骄傲,也不禁生出和魏堇一样的心酸,如果这些懂事的孩子成长在和平强盛的国家和时代,不知要有多好……
老中青都在为给这些孩子们谋得更好的生存环境竭尽所能,班莫奇和春晓很快便收起低落的情绪,投入忙碌。
契丹大军距离驻扎地三百里左右时,数辆板车装备妥当,个头小小的孩子们在校场挺胸抬头地列队。
魏霆、魏雯、小山、那兰等孩子站在队首,魏霖、小月手牵手站在魏雯和小山后面,一起长辈们告别。
班莫奇、春晓和十几个不够健壮的女人、老人会和他们一同撤离。
这些大人们单独站在队伍一侧。
小梨也抱着孩子站在其中。
朱勇抽不开身,只有小菊一个人来为她送行。
小梨不舍,哽咽:“阿姐~”
小春花似乎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张开小手伸向她,“姨~姨~啊!啊!”
小梨瘦小,有些抱不住她。
小菊神色安然,没有接孩子,轻轻拥住妹妹,片刻后松开手又低下头,在孩子额头落下一个充满祝福的吻。
小梨一下子泣不成声。
周遭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同样泛起离别的苦涩。
稍晚,魏堇和铺都亲自出来为孩子们送行。
铺都摸了摸那兰和前排几个阿会部孩子的头,看着他们的变化,内心柔软不已,良久才叮嘱了一句:“你们是奚州未来的勇士,不要怕……”
生长在苦寒之地却热血澎湃的孩子们眼睛里沁满泪,却高高地昂起头。
他们都是勇士的孩子,是奚州未来的勇士,以后会像长辈们一样守卫奚州。
他们不会露出软弱的样子。
另一侧,魏堇站在魏霆、魏雯他们五个跟前。
五个孩子同样眼圈泛红,隐隐有水光,也都坚强地没有哭泣。
魏雯仰头,问:“小叔,我们不需要去投靠姑姑,是吗?”
魏堇垂眸,片刻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即便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
魏雯咬紧嘴唇,眼泪盛满眼眶,坚强地没有落下。
魏堇看着他们,抬手落在魏霆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但魏霆知道,这是小叔对他的嘱托。
魏霆忍住泪意,保证道:“小叔,你放心,我会看顾好大家的!”
他是个孩子,本该更自由地成长,可有的人生来便有使命和责任,不可推卸。
“去吧。”
孩子们擦去眼泪,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脚步。
他们将会离开驻扎地,离开长辈们的庇护,跨越濡水的冰面,一路向南,单独生存一段时间,面对寒冷和未知的恐惧。
这是他们的考验。
魏堇、铺都等人深深地看着他们稚嫩的脸,纵有万般无奈不舍,也只能目送他们离开。
兵法讲: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可奚州想要争取更大的生存机会,就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立威,唯有威慑四方,否则他们都要沦为下等奴隶。
他们只希望此一战后,驻扎地能接他们回来。
而驻扎地忙碌的大人们脚步稍有停顿,眼中有水光流动,目送他们片刻,便一扭头,“狠心”离开。
此时的关内,薛家驻地——
奚州要举行称王大典,广发请帖,河间王和河北道诸郡的郡守、大族都收到了邀请。
厉长瑛只是一个小部落的女首领,这些人尚有几分不屑,可她真刀真枪统一奚州的王,势力便不可同日而语,是以但凡收到请帖,全都极乖觉地麻利地派出家中有地位的人带上厚重的贺礼赶往边关。
包括河间王。
他是最愤怒同时也是最无力的。
他的大军在前线勉力支撑,摇摇欲坠,后方新的强大势力强势崛起,虎视眈眈,可他纵使怨愤不甘,也只能选择安抚,派出两次出使奚州的使者前往奚州贺喜。
各家陆陆续续都到了薛家驻地,然众人甫一落地,便被薛家严密约束起来,不允许他们出关,也不允许他们离开,更别说随意走动。
薛家上下戒严,俨然一副备战之态。
各家皆慌乱,全都认为薛家终于要露出獠牙,准备对河间王和河北各郡出手了。纵然薛家对他们解释是提防关外异动,各家依旧不信,认为是薛家的借口,个个坐卧难安。
当初他们暗地里没少嘲讽嘀咕薛家和外族联姻,现下厉长瑛横扫奚州,薛家在她崛起之前联姻,简直是慧眼识人!
相比于河间王的前途越来越晦暗,薛家韬光养晦,步步为营,最重要的是不只是薛家的家主深谋远虑,下一代少主也是俊杰,薛家的前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亮。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们本就开始打算另谋出路,见薛家异动,各家稍稍考虑,便陆续向薛家示好,表态倒向薛家。
薛将军一改先前含糊不明的态度,欣然接受。
各家更是确信无疑。
河间王的使者到来时,同样得到了管束,作出了同样的判断,却比其他家惊慌百倍。
就在使者们战战兢兢地考虑叛变,且几乎要达成统一的时候,契丹大军兵临墙下,关外的情报也传到了关内。
各家闻听后,第一反应是:“……”
原来真是关外异动……胡人又要打起来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奚州打了又打……他们对关外的混乱和胡人的好战恐慌又麻木。
第二反应是尴尬,跪早了……
可是跪都跪了,薛将军的态度明显不同以往,各家即便认识到领会错了,并且私底下悄悄怀疑薛将军故意不说清楚,引他们误会,也不可能收回来,说“我们不跪了”,然后得罪薛家。
而河间王的使者第一反应是庆幸,幸好还没跪。
第二反应是:还不如给个痛快……
紧接着,众人都关心起关外的战事,慌忙询问薛将军,会不会波及关内,担心他们自身的安危,表明退意……
薛将军只道:“结局未定,稍安勿躁。”
胡人何其残暴,各家哪里安的下来?
薛家不让他们走,他们只能待在薛家驻地,寝食难安,胡思乱想。
奚州还会有称王大典吗?
不会刚统一就又分崩离析吧?
薛家……会坐视不管吗?
第186章
寒风朔朔, 给奚州的大地送来一层雪衣,也带来了强敌将至的风信。
午后,契丹大军终于出现在了防护墙上士兵们的视线尽头。
原本一片苍茫冷白的地平线尽头, 黑压压的旗幡如黑色的洪流飞快地席卷而来,地动山摇,马蹄踏碎冻土, 地面上的雪色如同被吞噬一般急速后退。
阴风中,契丹兵们发出野兽般嗜血狂放的咆哮。
大军还未到达防护墙下,恐怖的气息和声浪已经袭向防护墙上的奚州士兵。
空气冷冽, 心跳急速而剧烈。